很快他便混在这一众炼油工中进入了王宫。

宫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一同关在门外的还有那日微弱的夕阳。

王宫里一片晦暗。

炼油房比乐旬料想中的偏僻，一路走来，都是些荒废之地，没有一丝在宫墙之内的景象。

甩开众人的乐旬使出灵力小心探遍了整个王宫，那个小男孩的气息已然探查不到了。

夜幕很快拉起，宫内各处点着的灯火颇为明亮。

再试着探一探那群被选为祭品的人，毫无音讯。

只有隐隐约约几声那父的低吼。

听到熟悉的声音，乐旬拔使灵力的手加重了几分，不料却尽数被那父四周的结界挡了回来。

幸好此时君止并不在宫中，不然依乐旬这般探查之法，早就被发现了。

这君止的性情还真难以捉摸，护一个巫炎便罢了，连残暴无比食人如麻的那父都要圈养于这王宫之中。

莫不是也要与那凶兽日日寒暄不成。

他倒要去看看，那凶兽可曾还是当年模样。

他循着大致的方位，悄然前行。

穿过几处廊庑，未到目的地，便看到了一处稍显简陋的书房敞开着大门。

屋内灯火通明，一个衣着华丽的身影正端坐在无边书海中。虽无金玉冕旒，但一看便知那人是巫炎。

他的背影尪纤，气质温润，乍看起来，根本无法将他与暴君二字联系在一起。

乐旬回想起来，这一路上遇到的似乎只有那些脸藏在盔甲之下辨不清神色来回巡逻的将士。

没有民间传说的那些三千佳丽，没有俯首帖耳莫辨男女的贴身随从，没有声色犬马，歌舞升平。

唯有到处弥着乌桕子油灯的气味是真实的。

乐旬隐去身形，悄然靠近。

靠得近些了，便觉得那人侧脸长得有几分眼熟。

靠得越近，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便是越重。

正等他想要一睹那人真容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气息。

乐旬当下便是敛尽自己身上的气息，迅速离开了。

来人是君止，乐旬没有把握能在他的眼下藏住身形。

离那书房足够远了，乐旬方才放出一丝轻微的灵力继续向那父所在的地方而去。

那声音来自祭坛的地下，似在哀嚎又似在怒吼。

祭坛上方压着一道符，灵力强大，乐旬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揭开，倒是从中探到了一丝那群凡人的气息。

他们竟与那父关在一处，难怪那父如此躁动不安。

也罢，此刻才将近子时，凡间祭祀，历来是在日出前七刻，他还有一些时间。

再等一等吧。

不过再等一等又能如何？

虽余能带回他想要的消息么？

乐旬伸出他的双手，仿佛又看见了那缕黑烟从他的指尖溜走，正正插入了槐桦的眉间，血洒在他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衫。

仿佛又看见了，他想挡在句恕的面前救他一命，却被君止一手捏碎了肉身。

他当下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虽余，想要知晓那些有关君止的答案，于是抬起手肘顺着棱角锋利的墙角划下。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巡逻的守卫从他们的前方走过，二人速速隐了身形与气息，靠在城墙旁。

“灵宝天官往后莫要再使如此直接的召唤方法折煞虽余了。”

虽余脸色是少见的凝重，却又带着几分心疼，他迅速将乐旬的伤口修复如初，将一个灵诀放到乐旬的手中，然后附到他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乐旬的脸色也随之变了几分。

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叫喊。

乐旬来不及回应虽余的话，便看到无数个手擎火把戴着乌黑面具的守卫从四面八方走来，庄严整齐地列在了祭坛的四周。

祭典提前了？

可是四下没有仪仗，没有百官，也没有来自各族的族长。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祭典。

君止究竟要干什么？

乐旬二人悄然退到了可以将祭坛收入眼下的高楼之上。

火把在空中熊熊燃烧着，那父在地下不停地呜咽着。

一个血红色的封印慢慢显现在祭坛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随之立在了封印之上。

是君止。

他的身后还远远跟着一个眼熟的小男孩，换了个装扮，但乐旬还是一眼认出来就是灯笼摊前向自己求助的那个小男孩。

乐旬嘴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余光瞥见，包括王宫在内的整座王城已然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结界之中。

那结界是罕见的消弭界。

此番纵然王城之内倾山倒海，血流漂杵，也传不出半分声音出去了。

君止，他是要做什么？

是要灭了与天城，还是要在此地灭了他？

只见君止双指轻轻一拨，一头巨大骇人的凶兽便破封印而出，它的模样与人间的水牛相似，却有着一根长长的纯白色尾巴。

它皮如金甲尾似神鞭双角如弯刀，不过是抖了抖身子，整个王宫便是跟着摇晃了。

正是当年的四大凶兽之一－－那父。

那父性情暴戾灵根浅陋，绝不可能在短短的百年间便修炼成肉身，想必是君止助它炼化了当年他留在它身上的那一滴心头之血。

乐旬脸色微变，当年他的一念之差，竟留下这么一个祸端。

如今那父已重回人间，其余的凶兽也定然不会在无启之地安分守己。

君止拂了拂衣袂，那一串被结魂绳串着的凡人也跟着出现在祭坛之上。

那父碌碡般大小的眼睛露出来强烈的贪婪，青黑色的唾液滴落在地板上，霎时蚀去那一片土地。

乐旬应时握紧了手中的剑，却被虽余死死拦在了身后。

“不要冲动，只要你不出现，他便无法实施禁术。”

是了，禁术。

乐旬想起了刚才虽余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虽余说，除了那个冤句城的小少主，其余那些凡人的来处都打听清楚了。

他们出身千差万别，故乡也相隔千里，可以说是毫无联系。唯有一处相同，便是他们都出生在癸酉年除夕之夜。

癸酉年的除夕之夜，也是他的生辰。

附禺山上有天尊留存在那的法术孤本，记录着天下法术与法器。

虽然有一些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

其中记载着的最为恶毒的便是用凡人血肉魂魄与执念炼制的“六合皆灭丹”。

据说是数万年前，一个能与无量天尊分庭抗礼的恶魔所制，那是专门克制不死不灭仙者的禁术。

炼制此丹的方法并没有详加记载，那恶魔消失之后，也不曾听说有何人能成功制出。

但君止生来聪慧绝尘，小小年纪便以丹入道，博得天尊青眯，又在附禺山上待了四百余年，能从那孤本中窥到窍门也不足为奇。

乐旬心中萦绕着一丝苦涩。

君止花费整整三年去挑选三百三十三个与自己出生时辰相同的凡人，想必就是为了取下血肉与魂魄用来对付自己。

原来君止至少在三年前就开始筹划了。

在冤句城放过他，不过是要用更灭绝的方法来毁了他。

君止，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六合皆灭丹”虽然力可克天的禁术，但它的破解之法很简单，便是在这一群人进入熔炉之前，首先杀掉其中一个，破坏掉它的平衡。

这最简单的方法于乐旬而言却是无解的难题。

因为天官的一生，都不会滥杀凡人。

君止一定比他更清楚，否则便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引他进来了。

可是若收集凡人是要炼丹，那为何要说成祭神兽，那父在这件事中，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乐旬无法揣摸君止的想法。

子时未至，整个王宫都回荡着那父的喘息声。

结魂绳已从那群人的身上消失，他们安静跪在祭坛中央，这一次，没有人再挣扎。

那个八角灯笼模样的法器，遽然从君止的掌中升到半空，血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祭坛。

跪在上面的人脸瞬间变得扭曲，他们体内的鲜血与魂魄从额间的红点潺潺而出，引至半空的法器之上。

面对着一群被法器抽取得面目全非的人，君止却是没有了动作。

他似乎在等。

乐旬顾不上君止有什么阴谋诡计了，他迅速将虽余定在原处，拔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