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身材挺拔,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包裹着其健硕的身躯,手捧一大束白色郁金香,闻言,并不气恼,他那双淡漠的,隐在镜片背后的琥珀眼睛正越过黄竞镝,直直望向少年的背影。
俞宁站在灵堂深处的右手侧,那是遗像的旁边,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有些皱了,显得人身形格外瘦削,栗色的头发有些长,正垂首摆弄着什么。
男人阔步上前,黄竞镝不及阻拦,他便直直跪在了遗像前,将鲜花摆在一旁,他的身子缓缓前倾,额头重重触地。
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机械性的动作自然引起不小的注意,实际上,从他踏进灵堂的那一刻,身侧目光与耳畔议论便如潮水般袭来。
“咔哒。”一声花枝触到瓶底的轻响,清隽苍白的少年转过身,身后的白玉花瓶里,一大捧冰美人百合娇艳欲滴。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男人磕头的闷响,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俞宁就站在距离男人三步外的地方,不远也不近,他抬起雪白的下巴,目光像是从雪里浸过,带着冷意从男人身上扫过,眼底古井无波。
他就那么站着,仿若观音身边的神侍,冷眼以待下首虚伪的信徒。
二十余下后,俞荣城缓缓起身,拂去膝上的细尘,额头中触目惊心的青紫为他增加几分狼狈,可是他周身的气度却不允许他显现出常人丧妻的哀毁骨立。
俞荣城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我很抱歉。”
他的眼中一贯是薄情寡义,对手、伙伴、甚至于情人,常常无法从那双冷淡的眼眸中感知到任何真情,可此时,俞宁却从那眼睛里看出来几分哀恸与歉意。
虚情假意。
俞宁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如同招待平常宾客一般,朝着他的生父,深深鞠了一躬。
时间仿佛静止,父子二人冷眼对峙,须臾,俞荣城率先动了动,转身离开了。
气氛如同绷直的橡皮筋 ,随着俞荣城的离去霎时间松下来,俞宁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涣然冰释。
踟蹰片刻,黄桃怯生生地凑上前去,抱起了那捧郁金香。
“哥……”
俞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面色淡然:“给我吧。”
他接过那捧郁金香,低下头,转身走去后院。
灰瓦院墙下,石凳上旧雪未消,在阳光下映刺得人眼睛疼,俞宁将花放在一边,手指捻起一撮雪。
雪花与体温相拥,瞬间褪去银白,徒留指尖一片嫣红,和潮湿的凉意。
白色郁金香,你在为失去的爱祈求她的宽恕吗?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脸颊上湿凉的水痕划过,却被温热的指腹擦去。
俞宁浑身一颤,回首只见唐枕漆目含光,目光相汇,嘴角啜起一抹浸过蜜糖的笑意:“穿少了。“
唐枕将俞宁拦腰扶起,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细致地叠好,平铺在石凳上。
“坐下。”
俞宁呆呆照做,待回过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不由得对眼下的情况生出几分费解来 。
不过方才那块堵在胸口的大冰块似乎消融些许,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悄然褪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不再被死死压迫,连空气都似乎变得顺畅起来 。
好奇怪,唐枕总是如同神兵天降,他是有什么闪现技能还是会绝世轻功,神经衰弱敏感如俞宁,竟总是察觉不到他的脚步声。
“你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啊。”
俞宁低下头,闷闷的哭腔却暴露了他极力想要隐藏起来的脆弱。
唐枕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又温和,像一阵暖风吹过:“哪种时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蹲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紧接着,俞宁感觉膝盖上传来一阵酥麻,原来是唐枕正轻轻为他拍去灰尘,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疼他。
唐枕身姿笔挺,单膝稳稳地跪在石砖上,微微前倾的上身,恰到好处地拉近了与俞宁的距离。他那浓密的乌睫轻轻垂下,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此刻的他,目光只专注于俞宁膝盖上那一小方西裤的布料,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 。
俞宁却突然说不出话了,心中一阵酸胀,连通着鼻腔神经,一股电流齐齐逼上眼眶。
唐枕像一场及时雨,俞宁则是跋涉在沙漠中的旅人,每每穷途末路,妄图饮鸩止渴时,他总会恰逢其时般出现,打翻已经递到唇边的鸩毒,霸道蛮横地换上甘甜可口的清水。
美好到近乎失真,令俞宁恍惚,不得不觉得这个人或许并不存在,只是他精神崩溃边缘的臆想产物。
可是唐枕真真切切的将他抱在怀中,用温暖的胸膛,和滚烫热烈的心跳,告诉他,这一切并非虚幻,那些温柔与呵护,都是千真万确的爱意。
“我的任务。”短暂的拥抱稍纵即逝,唐枕松开俞宁,微微一笑。
俞宁扯了扯嘴角,大抵是想笑一笑,可是实在别扭,只好从鼻腔中飘出一声闷哼:“嗯。”
唐枕双手背起,绅士非常,他的视线落在俞宁手边的郁金香上,心中猜想七七八八:“这花怎么办?”
白色郁金香的花语含义很多,但是不难猜到赠花者与受花者是谁,唐枕语气沉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俞宁深吸一口气,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那花,淡淡道:“扔了吧。”
方才被煮沸的情绪和眼泪也冷静下来,俞宁的眼珠转了转,像一汪被投入石子荡起涟漪,又渐渐归于平静的湖泊。
浅色的唇抿成平直的线,琉璃般的眼珠像是映不出任何事物,如同雪地般清冷出尘,俞宁又成了方才那个冷淡矜贵的小少爷。
这样的俞宁实在少见,唐枕一时屏息敛声,瞳孔微微一紧,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大股如洪水般汹涌的锥心之感,密密麻麻的蜂拥上整颗心脏。
唐枕脸上闪过一丝决然,猛地抄起那捧郁金香 ,脚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转身大步离去:“这花不好,我替你扔得远远的!”
俞宁站起来,直愣愣的望着唐枕。
却见那人猛然回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待到来年新春,我带你去摘了京城的白玉兰,送给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