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就见那极为年轻的,苍白俊秀的年轻人抬起右手,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浅色淡漠的眸子极短的一瞬落在“ICU”上,随后直直的迈步走了进去。
院长顿在原地,主任踟蹰着上前询问,却见对方接过手帕,长舒出一口气,深色并不见轻松。
“联系跨国转院,那位要是真交代在咱们这,以后你和我都别想干下去了。”
主任如蒙大赦,也抹了把脸,连声道:“是是是,我这就去。”
俞宁冷峻的面具几乎是在踏进病房的一瞬间就消失了,他顾不得体面,小步跑到床边,面料昂贵的羊绒大衣也被膝盖压住抵在地上,少年连围巾都顾不得摘,跪在床边,不知所措的看着复杂的仪器。
喉咙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只有喉间微微的刺痛感。
冰凉的指尖落在女人夹着心率监测器的手上,很快的又离开了,即便是如此,女人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用那双和俞宁只有瞳色不同的漂亮眼睛,深切而忧虑的望向她的孩子。
“……”俞宁率先别过脸去,抬手拭去眼泪“妈,我们转院,去国外好不好?”
眼角因为重重擦过泛着红色,俞宁抿了抿嘴,强压下鼻头的酸意:“我联系好医院了,咱们回去,好吗?”
黄静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弱的摇了摇头,呼吸机下的嘴角翘起来,那是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容:“起来,地上凉。”
俞宁摇摇头,咬着唇凑的更近了。
病床上的母亲很无奈的把手背贴在孩子的脸上,大概是怕仪器在儿子的脸上压出印子,动作十分轻柔。
俞宁握住那双手,终于压抑不住哽咽,泪珠夺眶而出。
黄静宜却只是压着嘴角,挤出来一个很滑稽的笑脸,她还是那样的语气,像是平时和俞宁开玩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听见这话,少年泪眼模糊的一张脸上写满了戚惶,他抽泣着,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不停的摇头。
头顶上轻柔的安抚让他的哭泣为之一顿,黄静宜一向美艳锐利的脸上此刻是柔和的平静。
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落叶归根,妈妈回来,就是想留在宁海的。”
“小沨,这里是我的家。”
从前那个叱咤商海的女强人,如今也不过只是一个生病的母亲,一滴泪划过她的眼角,如同烟花,转瞬即逝,黄静宜坐起来,语气温柔如水。
“妈妈只是生病了,不要哭。”
她多久没用这样哄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了?黄静宜自己也不知道,她一生要强,坚信精英教育,对俞宁苛责多于关爱,如今年华已尽,回历过去,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帝国,只有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年幼的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稚嫩的脸上,有一瞬的慌神,六岁时候哭着就要抱的小孩子,如今却可怜兮兮的低着头默默流泪。
什么时候起,她最爱撒娇的小沨,学会了独自哭泣。
一阵滔天的悔意与害怕淹没了她的心头,后悔青春逐流水,辜负真心人,害怕芥蒂就此种下,根深割裂亲情血脉。
可是泪水不过徒劳,追悔为时已晚,她能做的,只有给俞宁留下一个保障。
“小沨,外面下雪了吗?”
俞宁胡乱擦掉眼泪,猛地点头。
黄静宜微微一笑:“瑞雪兆丰年,明天就是元旦了啊。”
居然要到新年了吗?
俞宁回过神,只是闷闷的应着:“嗯。”
他不在乎什么元旦圣诞的,黄静宜病成这个样子,谁还有心思过什么新年。
“别愁眉苦脸的,大过年,笑一个。”
女人伸出两个手指,一左一右的抵在自己的嘴角边,推出了一个微笑,梨涡恬静浅淡。
俞宁迟疑了一下,也照模照样的挤出一个笑脸,露出浅浅的梨涡。
黄静宜满意了,鼻子却一酸:“乖。”
床头的手机发出几声震动,她伸手的动作一顿,还是背过头去,忍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你先去吃饭,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俞宁见状,哽着低声道:“我不饿,我在这陪您。”
分不清是轻笑还是轻啜,黄静宜摆摆手:“……去吃些吧,你那个小朋友呢?不和他一起去跨年吗?”
俞宁怔了怔,意识到“小朋友”指的是唐枕,并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呆呆道:“没有……”
“也好。”
黄静宜像是撵小猫崽一样,冲他摆手:“先去吃饭。”
俞宁怎么肯,木偶似的直直戳在原地,黄静宜却接起了手机,等待着对面的通话。
须臾,待她再回过头,俞宁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