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长叹口气,“这是好人恶人之别,不是人妖之分,人妖皆有作恶多……”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号哭,打断老妖的话,是王婆婆。她的女儿被玷污后自杀了。
雨点越下越大,砸在人身上生疼。队伍里陆陆续续有人哭出声,这些都是受过妖族欺负的,一拉能拉一大串。
哭声混杂在雨声中,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好似天地都为此落泪,泪水点燃了怨气,罪恶战胜了恩情,红条子举起木棒,大喊:“将解药交出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将解药交出来!”
“交出来!”
“解药!解药!”
“……”
老妖抬起一只手,拦住蠢蠢欲动的妖人,无可奈何劝道:“退下吧,退下吧,我要拦不住他们了……”
但人们被雨水打昏了头脑,没人理会这老态龙钟,半截脖子入土的老妖说的话。人们激动的叫嚷着,群妖死寂的沉默着,中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混战的起因,是一只小妖忽然轻轻叫唤一声,不知他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还是看着汹汹人潮害怕了。这一声叫唤,就如一滴水落入沸油,立刻滋滋冒起火花,诸妖骚动,鼠妖大喝一声,两只指甲噌噌长出一尺长,他如闪电般出手,瞬间扣住一人的喉咙!
人妖大叫着动起手来。
黑云愤怒地涌动着,雨箭飞入泥水中,浑浊的泥水很快被染成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刀剑相击声,刀剑插入人体声,肉搏声交杂在这条小巷中。很快就引起了城南其他巷子的注意。
其他巷子窜出妖来,站在外围挤不进去的人们见了,怒发冲冠,纷纷随着他们的身影,涌入巷中。
城南一片腥风血雨。
但这支队伍里大多是普通人,与妖修为差距大,根本不是妖人的对手,尽管有再多牺牲奉献的精神,刀剑砍在身上还是会痛。
挤在前头的人最先遭殃,只能且战且退,可外圈人并不知内情,纷纷大喊着往里挤,一退一进,一时僵持在巷子口。
红条子早已挂彩,他就着雨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挤在人群中大声喊叫着,雨水流入他口鼻中,他感到呼吸困难,余光一瞥,忽然看到侧后方有妖提着长刀朝这边砍来!
到处都是人,避无可避,红条子大叫一声,将身旁女人往前一推,同时就力往后一倒,脊背直直朝着刀锋倒去!
他紧闭双眼,半空中猛地被人一扯,整个人磕在石墙上,那长刀堪堪擦过他的腿。
红条子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着,抬头想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可雨水一波又一波糊住他的眼,他眼皮酸涩的睁不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就如好多年前落水那次一般。
他看到那人佝着腰,抚上他的脸,手掌粗糙的像老树皮,一滴血落在他额上,很快被雨水冲掉。浓重的血腥气灌入他鼻中,仿佛刀片划过他的鼻腔,喉咙,最终落入胃中。他感到鼻子发涨,嗓子发紧,胃中一阵痉挛。
老妖感到掌心汇入一股热流,和冷冰冰的雨水大相径庭,是从有情有义的人体内发出的,他闷咳几声,咳出一口鲜血,几不可闻地说:“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好孩子,不哭……不哭……”
他细微的声响淹没在人妖潮水中,红条子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像是失了智一样瘫坐在地,看到老妖在他面前轰然倒塌,他掩面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队队装束齐整的修士踏过间间屋脊,落在城南民舍上,他们居高临下,祭起宝器。
无人注意到的鹿妖屋舍尖顶阴影处,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他整个人立在大雨中,面上一点人气被冲刷殆尽。
天边,墨云翻涌间,一道银蛇陡然蹿落,裂空而来,照亮黑衣人半边身子,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泛着冰冷的光。
“找不到啊!怎么没有呢……”
城主府藏经阁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置于桌案上,桌上叠着三四叠足足半人高的书籍,晏琦云眼前摆着数张草卷,烦躁地将自己头发抓的一团乱。
藏经阁门发出轻微一声响,晏琦云头也不抬,抓着头发道:“你回来了?你去哪了?”
来人没有出声,站在屏风旁看她。晏琦云疑惑地抬头,见他浑身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吓了一跳,“你掉水里了?”
“没有。”杨诀说,“外面,下雨。”
“哦好,”晏琦云拢一下手中草卷,“那你离这些书远一点,别弄湿了。这么大雨,你出去干嘛了?”
烛灯晕起的光晕正正在他脚前,他全身笼在黑暗中,也不前进一步,好像他畏光似的。
“城南人妖起乱,我去看看。”
“我知道,”晏琦云说,“下午听城主府中人听说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城主派人,请妖族离开。然后封城。”
晏琦云顿了一下,继续落笔,“也好,这病现在不针对妖族,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对他们有害。而且,我看这是人传人,城封了也免得外面人受罪。”
杨诀眸光微动,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然地捻了一下,忽然问:“你觉得此事像是妖做的吗?”
“唔,说不好吧。”晏琦云将笔杆抵在下巴上,“你还记得我前几日说的,觉得妖族同一时期作乱似乎有预谋吗?这些事肯定是有人搞鬼,但是人是妖不清楚。况且,我想,就算是妖,也肯定只是个别几个,不会大家都是这样的,不然光保守秘密都保守不住的。”
她看向模糊的杨诀,又说:“但这些事总该会有结果的,今日我兄长传书,说后日将举办人妖会盟,到时候看看妖族王公怎么说吧。”
杨诀怔了一会,好半天才说:“你兄长没让你回去吗?”
“让了啊,”晏琦云颇有些烦恼,“我二哥连发几条传书,都快骂我了,但这样关头,我怎么回去?难不成放着一城百姓不管吗?”
“但你在这,城主和护城修士肯定都是很害怕的。”杨诀说。
晏琦云瞪眼:“我不需要他们保护!”
“你的命很珍贵。”杨诀望向她,她在灯下一览无余,连细微的表情都清晰可辨,“我明日要离开几天,你就待在城主府。能找到解药就找,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出门,外面瘟疫太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