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里难得没有接他话,片刻后,晏晗感觉到不对劲,一侧头,正看到云烟里坐在旁边,手臂随意搭在一条曲起的腿上,他抬眸望了望天,似乎觉得阳光刺眼,抬手遮了遮,阳光透过他的指缝照进他眸中,他轻轻一笑,
“是这可恶的天。”
“哎呀,”一片废墟中,云烟里坐在被连根拔起的树的树干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琥珀色的琉璃,琉璃泛着淡淡的光,衬得他指白如玉,他毫不在意地玩着这邪物,冲眼前人一笑,“我就知道,此等东西你必是要藏在自己好儿房中。”
云毅从云一鹤房中一路追他至此,再有风度也把持不住了,他皱眉喝道:“别碰它!你把它封印解开作甚?危险!”
“你是在担心我?”云烟里捏着琉璃,“还是在担心它?”
云毅眼中焦灼褪去,半响,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我儿,我怎会不担心你。”
“哦?”云烟里站起身来,他从腰间抽出折扇,展扇一笑,忽然问道,“宫主大人,你,可知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云毅已沉下气来,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听闻此言,蓦然道:“一鹤呢?”
云烟里笑意没有半分波动,像是焊在他脸上了一半,他悠悠道:“放心,他与那两位在一起呢,喏,就在你此刻脚底下,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过不去。”
“是么,”云毅放下心来,干脆也不装了,气势陡然强盛起来,“所以今日,是打算与我过不去了?”
此地方经贺兰今与杜沾衣一场大战,连一株站着的小草都没有,与原本花团锦簇的花园比起来,萧瑟极了。
云烟里轻轻开口:“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云毅盯着他,似乎觉得这种猜测十分无聊也没必要,于是不言语。
云烟里早预料到这种情况,他叹了口气,很有一波三折的意思,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母亲”这两个字从云烟里口中说出,总有种想让人细细品味的冲动,似乎这是他嚼碎了,一点一点吐出来的心肝,好像他这样就能弥补某种遗憾似的。
可他没想到,云毅听闻此言,神色也是一变,但云毅这老狐狸成精多年,面上的表情早不是他自己的了,不过是一张又一张面具,根据需求换着来戴。
云烟里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又是他虚情假意的一种手段,“你知道的,我母亲原本不是青楼女子。”
云毅脸色恢复古井无波,“我知道。”
“你原来还记得啊,”云烟里笑容扭曲起来,“那你这些年来,对她可曾有丁点儿愧疚?”
夕阳在天边露个头,很快就沉了下去,鸟雀回巢,天地间很快寂静下来,父子二人在满地狼藉中对峙,高墙矗立,看不见外间民舍升起的袅袅炊烟。
云烟里一震袍袖,眉眼间尽是狠厉之色,声声质问:“当年你身受重伤,是谁将你带回养伤,细心呵护?她为你散尽家财!而你呢?完事屁股一拍就走人,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先是难产,而后流落街头,最后逼不得已,只得卖身青楼,这个时候!你在哪呢?哦对——”云烟里疯狂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你在水镜宫当万人之上的宫主,身边还有纪君时软语温存。”
云毅面色发沉,一动不动看着他。
“我觉得她后来最不该的就是企图找你,”云烟里朝他歪头一笑,眼里却像是淬了毒一般,见之让人遍体生寒,“找到你了,自己的命也断送了。云宫主——”
云烟里轻轻地说:“她的死,你也动了手脚吧。”
云毅开口:“没有。”
四周灵力波动起来,像是凝成了实质一般,刮在人身上,生疼。云烟里好似听了不得了的笑话,放声大笑,随风而起的花叶旋转在他周围,他发丝狂舞,大呼道:“我不信——!”
云烟里一只手死死握着琉璃,琉璃边缘刺破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他却半点感觉不到疼似的,大笑着重复:“我不信!”
“云毅!”云烟里朝向他,隔着重重花叶望进他的眼眸,他像是个终于要解脱的疯子,又像夙愿得偿的师道者,狞笑道,“今日你我就在此了解,我要你,偿命——”
他说着忽然冲破层层屏障,直取云毅,他手中的折扇在半空中划出冷光,有一片随他而起的落叶方碰到,就当场断成两截。云毅急忙后退,侧身险险避开扇光,但云烟里手中扇挥出了残影,一时数百道扇光“嗖嗖”向云毅。
云毅宽袖展开,上下应付着,他怒喝:“云烟里!你别找死!”
“那你杀了我啊!”云烟里眼眶发红,笑得肆意又张扬,他手腕一抖,扇中霎时飞出数道银针,直直射向白光包围圈中的云毅。
云毅多年久居高位,也不是好脾气的。他怒喝一声,一柄长剑竟从他手中化形,云毅举着灵力化成的剑,施展地顺畅了许多,饶是如此,他身上也被划破了不少口子。
“你我父子一场,我本无意伤你!”
云烟里动作不减,听闻此言,骂道:“说的好像你很厉害似的!云毅,你不一定比的上我!你这种——”
“你这种恩将仇报,禽兽不如的人,早就该下阿鼻地狱!”
霎时,云毅脚尖一点,凌空跃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开数道扇光,剑尖只取云烟里。云烟里抖扇相迎,两人在瞬息之间拆解了十余招。
“我之前还是小看你了!”云毅道,对上这双与自己酷似的双眸,他冷声又道,“但,还是差了点。”
云烟里正欲反唇相讥,云毅手中长剑却蓦地散了!云烟里正与他较着劲,一时不妨,折扇前倾了一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回手扇了一圈扇风出去。
云毅旋身,躲过这一刹那,下一刻,他忽然出现在云烟里背后,手中化出一把匕首,对着他的脖颈刺去!
云烟里回身,他嘴角漾出疯狂的笑容,竟也不躲,就这么直直朝着云毅而去。他手中那柄折扇又爆出数根银针,迎面飞向云毅。
云毅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与他鱼死网破。
两边兵器眼看就要撞在一起,没有一人有退步的意思,电光火石间,云毅倏地皱眉,另一手掌心爆发出一团青光,掩在两人面前,眼看要成一个盾。
云烟里却“哈哈”大笑。
忽然之间,地面上浮现出一个黑雾形成的阵法,那黑雾纠缠牵扯,无止无休,像一条长蛇自己束缚了自己。阵法出现刹那,云毅瞳孔骤缩。他眼睁睁看见自己手中还未成型的灵盾碎了,但他已来不及细想,银针刹那间已到他脖颈。
“我在往虚镜中,还是学到点东西的!尽管只是皮毛——”
云烟里癫狂大笑,云毅匕首也触到他的皮肤,但他本就打着与云毅同归于尽的想法,死前还能看到云毅震惊,可真是太知足了!
两人同时触到对方要害,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同时去见阎罗,可却在那一瞬间,云毅手中灵力化作的匕首消散了。
下一刻,一根银针洞穿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