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在这之前为自己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个直面现实的时刻,长久萦绕在心间的负罪感依旧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她的灵魂,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拘束。
江衡心绪不定,只好以左顾右盼的方式纾解内心的不安。
她注意到,在张尚文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紫罗兰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面貌和许英才有几分相似,她望向张尚文的眼神,充盈着澄澈而炽烈的爱意。
“张尚文同志,这位姑娘是?”江衡不太确切地问道,尽管在提问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勾画出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她很是纠结矛盾,对于那个几乎已成定论的答案,她一边希望着那个姑娘确实是张尚文的恋人,一边又怀揣着某种连她自己也无法接受的幻想,以为对方一直在等自己回来,。
两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她是许英才的妹妹许铭书,也是我的……妻子。”
江衡长舒一口气,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的眼眶湿湿的,分不清是难过还是释然
“恭喜你啊,张尚文同志,这位许铭书姑娘,一看就是相当知书达礼的,你们两个,可真是般配啊。”江衡是真心为两人送上祝福,而非那些俗人庸人所惯用的阴阳怪气
相比于“张尚文已经和别人结婚”这件事为她带来的打击,江衡其实更感激许铭书一直代替着自己,陪着张尚文度过一段又一段艰苦的时光。
而且,她已经和李昭旭在一起了,在某种意义上,张尚文似乎成了那样一个被“抛弃”——虽然并非江衡所愿——的可怜人。
无情的命运将他们二人残忍地分开,而许铭书这个人的及时出现,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甚至底清除了江衡因为离开张尚文而产生的负罪感
“至少,我没有辜负他第二次,从此以后,还会有人替我爱着他。”
江衡的情绪复杂如此,张尚文又何尝不是这样?
“东窗事发”之后,张尚文被带进了警察局,警察讯问他那几张传单的事情,他明知是江衡的掉以轻心为两人引来祸患,内心却是一点责怪对方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企图将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同志,我不希望她受委屈。”
即便到了最后那个最为艰苦卓绝的时刻,张尚文仍旧真挚热烈地爱着对方
,“我不希望她太过自责,实际上,应该是我连累了她,那几张传单本来算不上是什么大事,闹出来了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而已。
如果不是我非要搞什么迷烟散,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严重,她也不会和我一起被扣上这个“谋害总统”的帽子。”
到了许英才这里,他依然时时思念着江衡,那个和自己情投意合的同志
“一别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唉,我只愿她一切安好。”
张尚文工作勤谨,认真负责,思虑缜密,处事周全,很受许英才的器重,许英才任命他做自己的贴身助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要先和他商议一番,有时甚至放心他独立去完成一些工作,对他可谓是相当信任。
时间一久,许英才就有了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张尚文的想法。
许英才的妹妹许铭书,是一个相当热情大方而又温柔善良的姑娘,和江衡一样知书达理,志存高远,坚信着真理终将战胜权威,一切都会好起来,只是看上去比她更温柔外向些
江衡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虽然她不爱摆架子,总是平易近人,和人聊天谈话也是相当的温存热情,从外面看上去,她却远没有实际上那么好接近。
只有和她谈过话的人才能真切地体悟到她“热”的一面,那些仅仅和她见过一面的人会认为她高冷,孤傲,难以接近。
童年时期的悲惨经历,对于这些落后事物的深切痛恨,以及仿佛融入她骨血中的,与生俱来的坚毅和要强,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冰冷而沉郁
许铭书和她不一样,她的出身算是比较富裕的,从小没有吃过大多苦,却也有着坚定而纯粹的信念,愿意追随着自己的哥哥一起“办大事,打坏人”,加入到为人民的权利而抗争的伟大队伍之中。
她没有经历过什么生死别离,也没有碰过壁,整个人都洋溢着毫无折损的希望与活力,就像新生的绿茵一样澈澄而纯净
平心而论,张尚文很喜欢这个志存高远的姑娘,愿意将她当作一位不错的同志,可真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却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他不想,也不愿辜负江衡,即便对方已经暂时离开了自己。
“我会一直等着她,我也希望她会一直等着我。”
后来,在许英才的一次次劝导之下,在许铭书的一天天陪伴之中,一一她总是不辞辛劳地为张尚文整理文件,抄写报告,做一些极易消磨人们耐的琐碎工作,毫无怨言,始终是那样的认真细致,严谨负责,张尚文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就像从前他对江衡产生的那种感情一样,。
只是,在潜意识里,张尚文一直把许铭书当作江衡的替身,一个和她相似有着同样理想信念的替代品
他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或者是她们。
在1870年的6月,张尚文和许铭书正式结为了夫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让他感到万分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过往的十七年中,他从未和哪一个异性发生过这样过分亲密的身体接触,就连江衡也没有。
很多次,他夜里说了梦话,不受控制的谈起了从前在苍梧中学的那段时光,或是工作到了焦头烂额的时候,许铭书为他端茶送水,他下意识喊出的那个名字,却是江衡
张尚文愈发难堪,深深的负罪感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
“从前我只是对不起江衡一个,现在,我竟已经辜负了她们两个人了。”
后来,到了1871年的4月,许英才告诉他这个消息——江衡已经在容楚城和李昭旭结婚了。
张尚文沉思了许久,却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从负罪感中走了出来,原先一直因扰着自己的愁绪也散去了许多。
“啊!我没有辜负她,她也没有辜负我,至少,我们以后还能做好同志,好战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