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质问声蓦然停住,谢浮玉与殷浔并肩而立,面前是穿着打扮如出一辙仿佛有丝分裂出来的八个店员。
即便有墨镜遮挡,店员带着审视的目光依旧强烈到难以忽视。
怀疑并未消散,接下来任意一步行差踏错,迎接两人的恐怕都会是新一轮规则制裁。
好在店员从未见过如此清奇的操作,纷纷打量着殷浔脸上的烟灰色方巾,久久不能回神。
气氛陷入焦灼,谢浮玉一手悄悄探入背包中,已然握住了乌尔萨拉赠予他的那根圆木棍,尽管木棍用途未知,但眼下不失为一件趁手的防身工具。
良久,店员狐疑道:“你......”
谢浮玉握紧了木棍。
下一秒,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声清脆的“阿嚏”,谢浮玉和店员齐齐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殷浔猝然背过身,抬手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再回身时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谢浮玉微微侧眸,发现他借着转身的空当把那副掉了镜片的镜框拿出来,戴在了方巾外面。
谢浮玉:“......”新时代掩耳盗铃。
镜人店员:“......”
唯有殷浔粲然一笑,甚至煞有其事地用中指推正镜框,犹如某种无声的挑衅,语气却十分无辜道:“你看见我的墨镜了吗?”
店员:“......”该死的回旋镖。
“P家XX同款防紫外线偏光太阳镜,灰色镜片的都需要配货,你没见过也很正常。”殷浔双臂抱胸啧了声,即便被方巾遮住了双眼却仍能使镜人清楚感知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玩味掺杂着轻蔑,比屋外炽亮的日光更直白地嘲讽着他们的无知。
勤勤恳恳的打工人完全经受不住这阶级碾压般的打击,店员瞬间面白如纸,本就平整的五官立时绷成纯粹的平面图形,与Jones白墙似的面孔不分伯仲。
然而殷浔犹嫌不够,他随手一摸,精准顺走了谢浮玉捏在掌心的那张黑卡,两指捏住卡片一角在店员面前轻轻晃了晃,随后以一种坐在米其林三星用餐的语调道:“给我来一个你们店里最贵的套餐。”
店员嗫嚅着双唇问:“咱家最贵的服务是一万两千八的烫染,您确定吗?”
茫然视线穿透墨镜扫过殷浔乌黑浓密的头发,职业本能令他不住地惋惜。
殷浔不置可否,用那张足以买下整条金融街的黑卡拍拍店员的胸口,笑眯眯地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店员:“......帅哥您请。”
殷浔满意地把卡重新塞进谢浮玉手里,顺势握住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谢浮玉一怔,余光瞥见殷浔脑后的灰色蝴蝶结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看不见。
刚刚有店员协助他听声辨位,而对话终止后,理发店重归平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干扰了殷浔的判断,谢浮玉必须为他引路。
正常情况下,理发的第一步是洗头,殷浔显然不能洗头,那块冒牌墨镜正结结实实系在他后脑勺中央,大概率会在洗头过程中被店员搓下来,极小概率可能被水浸透泡发成一张厚重的绸布,活活把人捂死。
所幸这家理发店实在面积有限,无法容纳两人同时洗头。
谢浮玉垂眼扫视过店内布局,跟着店员来到理发店最里面的沙发前,然后脚尖一转,按住殷浔的肩膀将人安置在了沙发正对面的转椅上。
一旁,镜人们各司其职,拿毛巾的拿毛巾,试水温的试水温,连洗发水和护发素都分别由不同镜人负责不同品牌,谢浮玉敏锐地捕捉到这片嘈杂,迅速弯下腰抱住殷浔,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含糊提示道:“你右边是一整面镜子做的墙,沿路有两台置物车、三根电线和一个排插,遇到障碍物我会咳一声,有线索是两声。”
话音刚落,身后冷不丁蓦地传来店员热情洋溢的邀请,“帅哥,可以来这边躺了。”
那语气宛如遍地飘零时偶遇一宽肩窄腰浓颜天菜绝世猛1,可惜手持黑卡的贵宾谢某属性正如银行卡后行走的一串0,各种意义上的0。
店员对180+长腿帅哥的性向一无所知,他动作轻柔地托着谢浮玉的脑袋,另一手拧开花洒,小心翼翼地问:“帅哥,这个温度怎么样?”
谢浮玉被殷浔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店员问第二遍时才费劲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如果抛开白墙一样的脸和作为诡异触发按键存在的墨镜,店员其实非常接近现实世界定义的正常人。
他们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像是经过反复练习般恰到好处。但当这种公式化的笑容接二连三环绕式出现在视野间时,服务对象便会油然而生一种“我好像被什么怪东西盯住了”的悚然感。
好在谢浮玉也不是正常人,他从这些镜人的站位中迅速分辨出店员之间应该是学徒和带教的关系,就像主治医师做手术时可能会让学生旁观那样,帮自己洗头的那位应该是带教。
对方明显手法熟练,经验老道,巧的是刚才在门口带头喊口号拦殷浔的也是他。
一个有追求的服务业从业人员绝不会冷落任意一位顾客,带教朝几名店员使了个眼色,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孤伶伶的殷浔,示意他们为另一位价值一万两千八的冤种端茶倒水。
谢浮玉眼疾手快制止道:“不用管他。”
带教:“?”
“豪门有豪门的规矩。”谢浮玉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不外食。”
带教恍然大悟,从善如流地撤回一份茶点,只让一名店员送了份杂志给殷浔打发时间。
两眼抓瞎的豪门贵公子殷浔:“……”
他捧着杂志装模作样翻了两页,得亏是背对店员才没有人发现他把杂志拿反了。
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殷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试探性地朝右边伸出一条腿,空的,没碰到障碍物。
殷浔于是右脚踩实地面,左腿撑地猛然发力,整个人便一寸一寸随着安了滚轮的椅子向右蛄蛹。
稀里哗啦的声响惊动了带教,这位手法温和的tony疑惑地扫了一眼殷浔,看见豪门少爷离装满杂物的置物车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