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她只觉得这不是她的凌飒。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似自语般地开口:“都过了一百多年,怎么这世道还是这个模样,也没个长劲。”
“古楼主,”柒白幽幽地唤他,“璃人破阵时那为首二人是夺舍而来,尚不知道原身是谁。控梦一事还没有丝毫头绪,璃人耳朵里的咒物也不知是何来头,现又见有人用活人养孽花……”
她垂着眼睫将手头的种种糟心事理了一遍,然后抬眼问向古望溪:“他们费了这么多心思,绝不会只为了一个郗融残魂。这一点,楼主你不否认吧?”
古望溪抿紧了唇,没有答她。
柒白也不在意,只接着缓声道:“存续的前提是活着,楼主你当然可以不管他人的死活,来维持你所谓的——凌飒的太平。但今日他们可以用万魂来破阵,明日未必不能再用万魂来毁楼,楼主你又凭什么觉得,凌飒可以安然无涉?”
柒白话音清淡,但目色却未饶他。一时间,那属于绝顶大思者的纯粹魂压让古望溪下意识的凝起了魂力。他只得握紧座椅扶手,强自镇定,才堪堪稳住心神。
他拢了拢眼帘,遮住慌乱,然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再度看向柒白,缓缓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开启不知天的昊穹大阵。”
这一句说得云淡而当然,却让柒白目色里都难得地露出了些错愕。
因为那昊穹大阵,是凌飒楼最后的护持。
当年神在去往海中天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此阵布在神堂中。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若凌飒倾颓,楼下荒兽破出,楼内弟子便可开启此阵,拢住整片凌飒雪原。
此阵一旦运转,那在魂材彻底耗尽之前都无法停歇。而其间,外面的任何都无法进入,而里面的一切,无论是人是兽还是鬼,也都出不来。
当年他们发动白衣之征,就是为了借用昊穹大阵为晟坤开出一方庇护之所,也是为日后反击僇民争取来准备的时间。
但谁能料想,这样一道曾庇护数万生民的大阵,竟被古望溪当成了凌飒今日躲避风霜刀剑的龟壳。
正在柒白错愕之时,就听古望溪接着道:“世间凡人寿命何其短,纷争何其多,但终归都如朝露般短暂。我师父在任时,昊穹大阵因晟坤一战耗尽了魂力,不能使用。设若能将其开启,那定能将罗天明一道留在楼内,也就不会有后面的祸乱。”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重布昊穹大阵,也终于在一年前将其补成了。若真到了你们说的那天,我就将昊穹重启,让楼内弟子安心仙途。待楼外换了面貌,等世间种种都如沙入海,就算一切不能过去,凌飒也已重振。到时未必不能如海中天一般,再开一方天地,令辟仙都。”
柒白刚刚耐着性子听他讲了那样久的风天澈,还想他到底得来怎样的前车之鉴,没想到最后只是打磨了一个能隔绝外界威胁,阻断修者凡心的壳。
怪不得昨日不知风响起,他第一时间做的便是去玉境阁操持大阵。
看着眼前这个执拗之人,柒白怒极反笑:“楼主认为,到底何为凌飒?”
“神造之楼,和楼内求仙侍神之人。”
“那所谓的重振,又作何解?”
古望溪面容沉肃道:“得长生,走仙途,入海中天。”
大欲蒙眼,不啻于贪嗔作孽,而本该阻止一切的人袖手旁观放任自流,这本就是一种错。
既已至此,柒白不想再多言,她只问:“要是我非要查呢?”
古望溪只沉默了一下,而后便话音笃定地道:“那柒大人你便不再是凌飒之人。”
“楼主!”
“不可!”
“师父!”
三人都为古望溪这话深深一惊,同时开口。
柒白也是深深一怔。
而就在这静时,响起了侍从的叩门声。
古望溪那一句本就说得好似满弓搭弦,所以这一声叩门不啻于弓弦嗡鸣,众人都不由跟着心头蓦地一颤。
只是这放出的箭矢不知道该以何为靶,就这么空空飞了半晌,直到古望溪撤去禁声禁制,声音发干地问了句“何事”后,才勉强停了下来。
侍从推门趋步而入,躬身行礼道:“禀告楼主,宋使君求见。”
古望溪眉间微微一拧,顿了片刻道:“先请宋使君在外室稍候。”
侍从很快退了出去,古望溪再度看向屋内四人,但目色撞到的唯有相似的冷淡和失望。
他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许久他沉沉开口:“今日就先到此吧,萧刻林铎,你二人先去准备明日斩浊事宜,估计宋使君问的就是这个事,时间仍定在午时后,不要再拖延。”
然后他看向柒白:“柒大人,很多事一时说不清,明日斩浊还请你务必到场,结束后,我们再谈今日之事。”
之后他便闭唇不语,显然一副不肯再议的模样。
“好,我会去。但有一件事,还须先问问楼主。”柒白看向这座石山,问,“楼主可知这纵千里是从何来的吗?”
古望溪本不想再回答,但柒白就那么目色不错地看着他,似乎铁了心要耗。静了一阵,他只得道:“凌飒何人不知这阵法是当年李屿大人带着一众阵修研究出来的。”
柒白闻言却冷冷一笑:“李屿等人?那不过都是些骗骗后来人的鬼话。”
她抬眸将在场人都看了一眼,最终将那墨黑的目色锁在古望溪身上:“纵千里的阵图,是我和青岚大人以镇守六方界桥四十九日为代价换来的。而它的原身,就是游方阵。”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只觉犹如雷殛。
就听柒白接着道:“当年堕神从海中天来凌飒,是借月魄湖的天生灵气和湖中游阵强搭界桥。后来将僇民打入罚之域,靠的是神赐的天狩凿和天地化育的星移之力。但要是有了游方阵,完全就可以省去这些麻烦。”
“那个布下纵千里的人,今日可以叠阵移位,他日未必不能推算出一个完整的阵台。他要是真和僇民无涉,那便是晟坤的幸运。可要真是有关……那就又是一轮百年前的混战。”
“到那时,仅凭一个无法及时补灵的昊穹大阵,凌飒能撑多久,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柒白的声音回荡在静室内,就像滴落在极深的谷底深潭里的水,一滴一滴,透有回声,砸得人肝胆俱颤。
然后她也不再多言,只转身出了漱石室,其余三人也跟着默然告退。
转眼间,室内只剩鬓发苍苍,一脸倦色的古望溪。
他目色空洞,一时无法从柒白的话中回过神。
僇民、游方、重返……他如何不怕柒白的话中之意,但一块立于深渊旁却又根基不稳的巨石,面对逼来的激流浊浪又该做何选择,或者说,又能做何选择。
案上的烛火将他一动不动的影子钉在墙上,虚虚洇开,遥远得像一团旧时留下的污痕。
古望溪只感觉曾经罩在风天澈的壳同样拢在他的身上,只是不知道这次他会走向何方。
师父,您不想接任的楼主之位,弟子也没曾想过啊。
他合上眼沉沉一叹,待再睁开时,已将眼中的茫然疲惫尽数压了下去,又是那个望如远山的凌飒楼主。
然后他叫来侍从道:“请宋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