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落下也是无用。
毕竟大势已去,时运难违。
“放着凌飒乱了几日后,禹钺群就发了那封告天下书,我师父也不想再流那些无谓的血,只说此战无论如何,就停在这吧。然后作为这七十年间唯一有可能的登阶升仙之人,他亲自迎战禹钺群派出的离魂道人。”
“离魂道人?”柒白话音里终于露出些诧异,忽然想起那日见过的老书虫就曾说过,风天澈败于离魂。
“我也不知道离魂道人为何会同皇庭联手,但那一战,她彻彻底底赢过了我的师父。”
“那是一场玄修和离魂的境界之争,他们二人一个用出魂将半驭浮生境,一个用放游神并开自在界,其间种种玄妙时至今日我也难说能完全领会。”
古望溪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了那场死斗:“我师父虽修得浮生一境,但终究未至圆满,只能在她的自在界内用出魂将同她的放游神死耗。几番争斗后我师父将那放游神斩杀,可正当他要寻找破界之法时,他才发现在这自在界内,并没有任何灵气。玄修者引天地灵气入体,本如江河取水,但此时他却如坠沙窟,寻不到一丝一毫……最终他的出魂将寸寸湮灭,他只得靠着多年修炼积攒的魂力,苦撑了四日,终是油尽灯枯。”
“这一败要了我师父大半条性命,也灭了凌飒最后一点心气,有人说玄修是求外之道,而现在晟坤灵气稀薄,凌飒秘法断代,已是走到了尽时,至多有延年之用,不可能带人通天。而离魂又是鬼道,所以,这世间早已没有了仙路。”
“面对这些我师父什么都没说,只是去风雪崖依照约定亲手杀了那一众弟子。”
说到这古望溪目色带着些悲意,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柒大人,那晚游鱼入梦,我所梦到的,就是我师父在风雪崖上灭杀一众同门的场景,刑台咒印开启时,那咒芒就如万箭齐发,五百余人命在光坠之后道毁魂消,就算要收尸,都不知道要上何处找。”
“我也是在那日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死得那么容易,杀人也可以杀得那样轻松,连尸骨都不必看见。”
柒白听后也是一默,许久才问:“那之后呢?”
“从风雪崖回来后,我师父便去不知天枯坐了十日,再出来时他就摘了楼主绶带、脱去了云露袍。将楼内事务交予我和师兄叶观海后,便去潜心闭关,不问外事了。楼内有人向他问罪,甚至也有人想要他性命,但师父不说任何,也从不理会。”
“就这样一直到五年后的开天门,他才再次现身。”
古望溪边说边想着那日的场景,那个未入仙门却素来自有仙风的人已经变得形容枯槁,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眼中,唯有狂风过境后的空荡。
如果说曾经的师父让他觉得像是清夜时分,风拂云过后静静流泻的如水月光。那眼前的人就是阴云集布的夜,只等着闪电穿过厚云层时的短暂命光,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可挽回的噩兆。
“那日他在凌飒一众弟子面前,盘坐于天幕之下,出魂将分天海,于星瀚窥玄机,以魂开天门,让我们得以一窥洞天。”
古望溪眉眼间生出些向往,似乎有见了那一生只窥得一次奇景。虚无的天幕缓缓揭开,海中天于上悬如日轮,其中万千神祇如星如月,俯视人间。
而风天澈扬首与其对立,华光加身时他如苦求者受神垂怜,百炼之后最终得道。
虽是粗衣垢面,仍似神人。
不,不只如神,更像是自开天地时就长久的存在。
可是那亘古一般的存在却最终对着万神背过了身。
“他并没有选择飞升,对吗?”虽然古望溪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但就算没有看过那些书册,柒白还是能猜到这人的结局。
一个善弱的人,是无法撇下过去,走入仙门的。
“不错,师父他……没有再往前走。”
似被这句话打碎了美梦,古望溪眼中含上几分痛色,良久他徐徐一叹,声音低而轻地讲出了当年风天澈对他们说的话。
“师父说他承师命代凌飒众弟子试走仙路,今日算是走通了。他虽败于离魂,但玄修并未败,只是术有专攻,道有不同。离魂并非是杀人技,玄修也不只是长生术,若用它求仙,仍可通天。所以,众凌飒弟子不必妄自菲薄,更无须动摇道心。若想三魂自在,只要敢承代价,便可自入离魂。若仍要走仙途,今日诸位已见天门在此,能者自可入内。”
“然后师父他向凌飒楼的方向深深一揖,自毁魂室,彻底散了一生的修为。”
古望溪说到这里不由地将手空空一握,记起了当时自己接住师父时,握住的那一把瘦骨。
柒白未想到风天澈还自散了修为,不由怔了一怔,低问道:“大概,是心中有愧罢。”
“不错,但也不仅如此。”古望溪眉眼里带上一份痛色,“大概是三个月后,师父第一次和我说起了此事,他说开天门是他许下的诺,是他的功课,他如约成了,但不想去了。”
“他还说,其实从入玄修起他就无意成仙,他一直想要的,只是在命尽之前,看看他到底能在玄修这条路上走多远。”
“他说,玄修一道,他本只想做行人。”
其实古望溪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些事了,一旦开了头,他都惊讶于自己记得这样清,似乎师父那张消瘦的病容就在他面前,他边忆边道:
“其实,我师父他并非修者后代,他本是一生来有疾的弃儿,是被师爷捡回后为了续命才入了玄修。又因年过三十便入破画一境而被委以升仙重任,接了楼主之位。”
“在自散修为后,不过半年时间,师父他就旧疾重犯,日渐憔悴。而且,可能是因为魂室损毁太重,也或许是因为心中愧怍着实太深,最后一年,他常被幻象折磨,脑中所见的唯有那些被他在风雪崖发令杀死之人的死状。其实那些人最终如何他根本不知,但这并不妨碍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象。”
“我和师兄见状就打算给他安魂,却招来了他唯一一次训斥。”
说着古望溪惨笑了一下:“他说他生来便是不足之人却因求活意外入了玄修;本想做个逍遥道人却因师父期望做了楼主;后来他想拦罗天明等人拦不住,想救他们也救不得。他想护着凌飒,但最终却杀下累累人命。他一生唯一如愿的便是免于早夭,但到头来只换得了一身骂名和一无所有。所以,眼前的这些不管是他的心内浊相,还是邪祟作乱,他都愿意面对他们直至身死。这是他最后一愿,难道我们还要不肯成全吗?”
“所以,我们只能随他心愿,任他形销骨立,在这些幻相里生生耗死。”
未想到一笔“以忧卒”后面竟有这些波澜,柒白心头一时默然。
许久她才问:“这就是哪怕他曾大开天门,你也不愿让他史书留名的原因?”
“不错,若不做楼主,若没有那一战,我师父他本应清风素月、一世无瑕,成为自天怜元年起凌飒第一个登阶升仙之人。”
古望溪目色深远,似乎还在想着当年那人的风姿:“而且天怜七十九年的事本就有太多忌讳无法诉诸纸页,种种因由也非我师父一人之过,我不想后世之人对他妄加议论,索性就让这一切淡去,不去记了。”
“其实这些事我本不愿再提,但终觉得还得让你们了解凌飒和皇庭之间的过往,才能明白当下的局面。”
烛火下,古望溪声音同屋外彻底暗下的夜色一样沉,透不进一丝亮,他目色轻轻将众人扫了一遍,方接着道:“而且,我近日还收到线报,禹钺群的身体这次可能真的撑不了太久了。大皇子被剥夺储位后,一直未立储君,二皇子后来居上,三皇子筹备多年,可见又要有一场惨战。”
“所以说楼主——,”古望溪话音刚落,一直未有说话的萧刻就先开了口。
“这次您也是打算放任不查了?”
他语气依旧如常,只是目色里没有往日的温雅,唯有凌厉以及……深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