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滢摇摇头:“打猎赚不到多少钱的,所以我和他平日也做些皮货,天快冷的时候他会出去行商走货,放在皮货行里总不如自己亲自卖赚得多。”
“我见他手腕上有很深的伤,可有和你说过是怎么来的吗?”
佘滢轻轻点头:“那伤我也问过,他说都是打猎时受的。这个行当不容易,受些伤也正常。”
“那他可有亲人?雁归城里有没有和他熟识的人?”
“没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自己在讨生活了。”妇人想了想道,“他说他是临渭人,村里人碰上瘟病差不多都没了,地也荒废了,就他一人出来谋生。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些猎户货商,但他这人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没什么朋友。”
“那他这次离开时和你说是要去哪了吗?”萧尘接着问。
“他说他想赶着凌飒冬狩开山看看能不能打些灵兽回来,攒些好皮料再去卖给那些贵人做大氅,也能多换些钱给家里过年……”
说话间她眼中又有泪流了下来,只是泪水,没有声音,神情平静又悲切。
小欢这时已经安静下来,看着娘亲脸上流下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还好奇地用手去接。
她没有拦,只是看了看怀里眼睛红红的小孩儿,伸手擦了擦他湿润的眼角。
两人也是一默,静了一会儿萧尘才道:“虽然你丈夫不在了,但这些人手段太过狠戾干净,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找到这里。为防万一,你还是先收拾些东西,带着小欢和我们回凌飒。”
佘滢听了这话当即道:“不行,我们不能去。”
萧尘温声说:“我们也并非要你们去凌飒,只是除了凌飒,你还有什么可放心的去处吗?”
佘滢当即一默,她一路颠沛,几年辛苦才支撑了这一方小小天地,眼下一夜塌毁,她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去处。
柒白看出她眼中的悲意,便道:“三魂有缺的人是修不了玄法的,我保证在凌飒绝对不会有人能伤害小欢。”
佘滢看了看柒白二人,犹豫了片刻才问:“那每个月十五我能带着小欢出来吗?”
“当然,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凌飒。”萧尘有些疑惑地问,“不过,是要去做什么吗?”
“每个月十逢五护子天女会派人在庙中为人治病,我听人说不少像小欢这样的孩子,吃了她的药就好起来了。”
护子天女?柒白闻言便看向萧尘,就在他眼中看见了相似的茫然。看来这一百年前一百年后,都没听说过哪里还有这么一尊神仙。
而且不论这天女是何来头,这世间怎会有人仅凭着几口药就能给人补上这三魂上的先天残缺。
他们刚想说这事可能不靠谱,就听佘滢道:“我丈夫这次离开前还说,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就能给小欢多攒下几副药的钱。”
二人都是一默,不再多说什么。
萧尘只道:“你自然可以在凌飒自如出入,小欢这里我也可以找魂药师来帮他看看。”
“那便谢过二位修士了。”佘滢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还未请教两位姓名。”
“我叫萧尘。”
“柒白。”
“萧大人,柒大人。”
佘滢开口称呼道,她听了柒白的名字后并没什么反应,完全没有把眼前这个古怪的女子和那遥远的杀神联系到一块儿。
但凡和僇民有半点关联,都不会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毫无反应。而眼前这两人都是感魂的高手,又都留了心思,却并未在佘滢魂台里察觉到任何波动。
若说刚刚这两个不太爱信人的人出于警惕的本能还对她有些提防,现在便已放心了。
毕竟是一路讨生活来到这儿的,佘滢她身上早就被锤打出一股颠扑不破的韧,即便在这破碎时分仍然拥有坚硬的质地。
虽然眉间还有些悲色,但她很快便动作起来。
她将小欢放在平日用的小摇篮里,不多时就找出了必备的东西,打包整齐。
收拾妥当后,她才看向赵宣的尸身,目光一颤,眼中又有了湿意。
萧尘见状轻声问:“我帮你安置在院中如何?”
明白眼下一切从急,佘滢只沉默了一下,便道:“就劳烦萧大人了。”
萧尘走入院中,看了一圈,然后在那挂着秋千的老树旁抬手一劈,破开一个足以放下一人的坑。
他帮佘滢把尸身安置其中,然后就见佘滢并不起身,反而顺势跪在赵宣的尸身旁,月色下那张扭曲的脸看着有些可怕,但她并未避开目光。
此时没有什么璃人和晟人的天堑之隔,有的只是一对相爱相伴却终阴阳相隔的普通男女。
萧尘没打扰她,只退到正站在院子一角的柒白身边,就见她目色蒙蒙的,像是落在那老树和秋千上,又似乎并未真的在看什么。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忽然被这么一唤,柒白眼帘轻轻一颤,然后道,“我只是没想到,追他一路竟会找来这里。”
“放他回来,佘滢就会亲眼看着自己如何同他阴阳两隔。但若没放他,怕是佘滢一生都不会知道他到底去了哪,也许就会那么一直苦苦等着……这两个结果,并没有哪个算是更好一些。”
柒白没答,只是将目光落向萧尘,问:“你想将他们母子安置在哪?”
“带她们去天念城,凌锋卫那留下几个人还是容易的。”
“凌锋么?”柒白慢慢念出这个名字。
夜色里她的神色叫人看不大清,但话音里带着的感念却叫人听得分明:“今日在楼前听到时就在想,这名字竟然没变。”
“诛邪除恶,锐意凌锋。这名字当然不会改。”萧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若没记错,当年你就在凌锋?”
“是了,先进霞染,后入凌锋。”
柒白话音顿了顿,然后又回到了往日的素淡:“我得先回凌飒去了,楼里我留了冰魄,刚就见有人来找我,估计是已发现璃人被杀的事。今晚的事我会和楼主说,但不思归的事我觉得还不到提的时候,你觉得呢?”
萧尘想了想,也道:“先不要说了,不过是一枚钱币一点伤,算不得确切证据,弄不好又会不了了之。”
“好。”柒白轻轻应了,然后继续道,“至于你跟来的事,我就说是在月魄湖那不巧被你发现了,我不想出什么意外,就强带你一块儿过来,若有人问起你别说错了。”
萧尘听了这话便要说些什么,但却听柒白忽然问他:“你的伤只用了绛兰草处理过了?”
萧尘先一怔,然后恍然:“刚刚你是闻到了药味?”
“不错,想把自己藏好,光是藏好魂还是不够。”
柒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拢了下眼帘才继续道:“绛兰草治一般的魂伤还行,但灵火烧伤与毒类似,光用它是很难除净的,之前我留你养伤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吧?”
萧尘心头倏然一动,缓声道:“当然记得。”
“那里还有些我用岚隐做的药,就是你之前用过的那种,你回去后别忘了去取些用上,我就先回去了。”
“好。”
萧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柒白只对他微一点头,便向凌飒楼的方向飞去。
那一身白很快就如颗没在夜色里的远星,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