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了一下脸上不论什么时候都冒着些微寒意的面具,然后执起灼光台,对十二道:“陪我去找找书吧。”
冬季日短,此时日色已经偏西,散淡的日光透过菱形窗格后更是所剩无多,让这些本就是枯燥的书册更多了几分老旧遗世的气息。
而持着灼光台游荡在其中的柒白更像是一个误入于此,拖着道冷光的游魂。
看了一圈,她在天怜元年的书册旁站定,拿出一本解开咒印摊在眼前。
她翻看得很快,与其说她是在这些未曾涉足的岁月中了解什么,不如说更像是在印证些什么。
唯一例外的,就是在写着“四国之乱”的那一页停了一会儿,玉色的指尖在纸角磋磨了片刻,但也很快就揭过去了。
的确,眼前的这些事虽未一一亲历,但并不代表柒白不能预见。
那一年,也就是所谓的天怜元年的前一年,青岚婆婆时时叹气,棣渊楼主夜夜失眠,那些明明怕她怕得要死的人一个个顶着笑脸跑过来巴结,归根结底,为的不过就是两件事——
一来是僇民逐出后何人为王;二来就是凌飒重启“断红尘”,准确说,是如何重启“断红尘”。
这第一件是乱世收尾必须要来的刀剑事儿,只能用刀剑解决,再愁也得来。
可是第二件,却当真有些麻烦。
因这“断红尘”本是神明设下专用来节制凌飒修者的禁制。
一个人一旦入了玄修,虽然字面上还是个“人”,但和普通人已经有了弥天之别。
好在神明怜惜世人,便借天念河,以水为媒设下了断红尘。然后又在修玄法门中加入一道能和断红尘感应的咒印,让所有弟子受其节制,甚至修为越高,受禁制的影响就越深。
从此,非楼内钦准,非逢乱世之变,凌飒弟子终身不过天念河。
而之所以取断红尘这个名字,就是要他们牢记,求仙之路是难走的孤绝之路,一旦踏上,就无可回头。
这个禁制自神去了海中天起便开始存在,千百年间只被破过寥寥数回,而最近的一次就是晟坤之战开始的那一夜。
那夜子时刚过,月魄湖中忽然水浪滔天,僇民分水游方突至,犹如邪魔天降。与此同时,螣蛇自楼内作乱,仅几个照面就将凌飒杀倒一片。
紧接着,玉境阁被控,昊穹大阵无法使用,凌飒众修者无力抵抗僇民刀锋,只能勉强带着冽寒玉弃楼奔逃,却又被断红尘截住了生路。
僇民知道这禁制的厉害,便故意将他们同赶羊一般地逼至天念河畔,从曙色破晓到血阳坠地,用接连五日的时间一层一层地慢慢磨杀,如同极有耐性地给一块硬木细细地刨着木花。
后来还是近百名大思者承着禁术反噬的代价,强行撕开了这道神赐禁制。可这时候,本是数以三万计的凌飒修者已被杀到不足两千,除了当时还是踏山门主的棣渊外,楼主席遥和其他三位门主全部战死。
青岚婆婆每每提及此事时都称之为:两头被堵,关门喂狗。
而在那夜之后,就是战事连绵、晟坤浸血的二十余年。
为了对抗僇民报那血夜之仇,幸存的凌飒修士便潜藏于晟坤,暗中收徒教习玄法。后来又和熙国暗暗联手,为组建晟坤义军集结力量,更是尽可能的让更多人修习玄术,以对抗僇民。
在那累卵一般的危局下,凌飒实在无暇去顾及太平之后,这些未受过节制的修玄者又该怎么办。但那能预料到的种种血腥,仅是稍微一想就是心间一悚。
求道之心,高洁近寡,本就不是红尘之物。
而在见识了玄法的妙,尝过了力量的甜后,还有几人会甘心回到那风雪之地,追寻缥缈无际的仙道?
人亦蜉蝣,譬如朝露。不如活在当下,抓牢能握在手中的,才叫实在。
以有尽之涯窥无尽天道,简直遥远得近乎发蠢。
所以,在战局将胜之际,这些个深扎的刺、待拔的毒,终于冒出了头来。
“既然这天下的太平里染着我的一片血,那为何我就不能把这天下也占去几分?”柒白还记得当年那些人说出这句话时被权欲熏蒸得癫狂的脸。
所以在柒白他们阵杀了郗融后,这两件愁人事就混为一件,众人一面为晟坤之战收尾,一面马不停蹄地分裂为四国。
有当年为晟坤守住一片净土和凌飒合作共建义军的熙国,有盘踞在四平落复国的越国,有依傍着定天山的魏国,也有完全由修者组成的“仙国”琼央。
他们就这样一手接过了僇民手里的刀,一手扯起大王旗,在晟坤卷起新的血海,顺便将重启凌飒断红尘的妄念踏得粉碎。
而这一乱又是三四年。
柒白看着书上一字一句记下的过往,目色又寂又冷。刚醒来时她还觉得为何等来这一切的会是她,但现在,她只庆幸是她自己看见了这一切。
要是青岚婆婆他们见了,不知得有多么心寒。
最终还是神明垂怜,降下天命于大熙皇帝禹启樘,凌飒这才配合出手,用两年时间灭了其余三国,然后召玄修回雪原,借神明之力再开断红尘。
之后凌飒同熙国一道发出敕令,以让有天赋者谋仙途,令无仙缘者安人道为由,禁止凌飒和熙国司玄监外任何门派和散修私自教习玄术,一经发现,便彻底毁其魂台。
就这样,晟坤终于迎来了迟来了六年的太平。
柒白瞥了天怜元年四个字一眼,以前她只觉得“天怜”看着刺眼,现在却觉得这“元年”二字更叫人不喜欢,有种万象更新下的粉饰太平,看着好似一切重新开始,其实不过又是个刀剑不停,人仍枉死的轮回。
柒白将书页啪地一拢放回书架,不再在这早年的记载里流连。反正都是些无可追回的烂事,唯有弄清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才算是对得起那些人流过的血。
毕竟如今的凌飒才是真的叫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