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蓝让若突然开口。
“提前告诉你们,让你们去搞方舟的船票吗?不,那是母亲应该做的。”蓝重锦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沉重,“至于考验,谁都不知道它的具体形式。我们无法给你们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当然,我们相信你们也不屑于接受任何帮助。”
林妄三人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母神对于第一性的筛选,那她们宁可证明自己,也不愿躲在母亲的身后苟活。
谈话间,越野车已经开到了机场。尹嫧再次确认时间:八点钟,距离尹封山的飞机降落还有一个小时。
尹嫧不由得开口:“我们接下来……”
“我和蓝重锦都搞到了船票,尹封山肯定也有。我们已经提前备好一辆装载必需品的房车,就停在这附近。等接到尹封山后先换车,然后咱们开车去见一见那艘传说中的末日方舟。”
蓝重锦解释道:“你们应该是最早接受考验的一批,等到越来越多女儿经受考验,末日降临的消息被大部分人知晓,交通系统随时都会瘫痪,还是我们自己开车更安全。”
林妄三人都认可这个说法,而且开车上路能确保她们不被迫分离或是走散。
林婞看向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们都是自然松弛的,从她们脸上看不出一丝末日将近的紧张压迫。透明的车窗竟能实实在在地分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车内的人透过玻璃向外看,只觉得车外平和的一幕如镜花水月般不真实。
林婞蓦地开口:“掌控末日方舟的是男人,在他们的口中,一切不幸的根源皆是女性,末日是对女人的审判。‘天启者’为他们所用,一切消息自然任由他们捏造。女人要接受考验,男人只用龟缩在女人背后便躲过一劫,最后他们还能反咬一口说所有都是女人的错。多么熟悉的一幕啊,千百年来数次上演。”
“‘男人何其无辜,被牵扯到一场由女人带来的灾难里’,这是他们一致的说辞。”
蓝重锦深感讽刺地总结:“如今的发展与母神最初的设想可谓是背道而驰。本该对末日一无所知的男人成为有关消息的实际掌控者,本该在接收‘天启’后承担作为母亲责任的女人中间出现叛徒。事已至此,真不知是该笑母神的天真,还是该感慨这个世界痼疾难消。”
林婞转过头:“这个世界确实病得太久了。不过母神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
“船票。”尹嫧如梦初醒般恍惚地问,“阿姨,船票你们是怎么搞到的?”
“你难道不相信尹封山能搞到船票?”林婞不答反问。
“不、不是,不是的。”尹嫧连忙否认,“我只是……我只是……”她重复了好几遍,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婞干脆地打断她:“我从刚才起就觉得很奇怪,尹封山是一个弱小的女人吗?你怎么总是在担心她?”
蓝重锦也不赞同地摇头:“尹嫧,你这么不信任你妈妈,这很不对劲。是她之前做了什么让你失望的事情吗?”
在林妄眼中,尹封山作为老板是位能力强悍眼光毒辣的大人物。那么,在尹嫧眼中,作为母亲的尹封山又是何种模样呢?
让尹嫧本人来回答这个问题,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句“强大”,但随即便会陷入沉默。
强大,它不单单指尹封山自身的能力,更是指尹封山在任何时候都居高临下的气势。哪怕是身为女儿的尹嫧,也见惯了尹封山站在高处的身影,习惯于随波逐流地仰视尹封山。
但在尹嫧小的时候,分明还是有一段时光,她作为孩童单纯地依赖着母亲尹封山。
她还记得从幼儿园到小学的童年,无论律所的事务再忙,尹封山都会坚持亲自接送她上下学。
每一天放学后,走在停车场到家的那段路上,尹嫧都会牢牢牵住尹封山的手,眉飞色舞地讲起一天内发生的琐事。小孩子的生活对于大人应当是很无聊的,但尹封山一直听得认真。
小学三年级,尹嫧的班级转来一个和她一样剃着短发的女孩,两个志趣相投的孩子很快玩到一起。那一天放学后的路上,尹嫧讲的全是交到朋友的事。而尹封山牵着她的手,一如既往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变故发生在初中的某一天,少年的尹嫧回家后照常讲起和朋友之间发生的趣事。结束工作后的尹封山难掩疲惫,但看上去仍然听得认真。
可不知怎么,面对这样的尹封山,尹嫧只感到烦躁。
——她不再是一个全身心依赖着母亲的孩童。
房间内的大象响亮地嘲笑着一切,吵得她心烦意乱。血管里的血液簌簌流淌,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她质问尹封山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格外陌生——
“你根本没有想要了解我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正视朋友对我的重要性?!”
说完,尹嫧有些害怕地看向尹封山。过去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小时候尹封山看向她的眼神,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懂的呢?原来尹封山根本不是在听尹嫧讲话,而是在确认她开心的表情;原来尹封山从不干涉尹嫧交友不是出于尊重,只是出于对这种事情的不在意。
看着尹封山没有丝毫波澜的脸,尹嫧急促地喘息着,她第一次在母亲身上感受到近似冷酷的情绪。
她只能后退几步,崩溃地大喊:“你为什么……你是觉得我的友情不值一提吗?我建立的人际关系在你看来很幼稚吗?”
明亮的客厅内,一角是歇斯底里的女儿;而另一角,是泰然自若的母亲。
听完尹嫧愤怒的质问,尹封山甚至笑了笑,她为数不多的真心笑容全是对着自己的女儿:“因为我确实不认为朋友是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你,我的女儿。”
尹嫧跟尹封山对视,她注视着自己遗传到的母亲浅色的瞳孔,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尹封山没有像无能的妻母一样说出“妈妈只有你了”,她选择高高在上地说出“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你,我的女儿”,但是这两句话存在区别吗?
尹嫧无法回答,她只能感到沉重的情绪压倒在她的肩膀上,她快要不能呼吸。
“妈妈……”尹嫧哭了出来,“妈妈……”
尹封山抱住她,尹嫧的泪水打湿了尹封山洁白的衬衫。不知怎么,尹嫧有种预感,这块干涸后的泪渍永远也没法从衬衣上根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