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耿夏才反应过来。她指了指有小孔的那一端,说:“从这边看。”
何与书抬头看她,半晌没说话,最后还是听她的话把眼睛对准了那一端。
一入眼,里面是绚丽的色彩和奇异的图形,很美,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见他没动,耿夏主动拉起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搁在万花筒前端突出来的那个头上,她说:“这里可以转的,你试试。”
她的手按着何与书的手,前面的那个头在两只手的带动下缓缓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何与书左眼看见的世界也在慢慢变化。
他看见那些奇异的图形挤压、扭曲、旋转,压缩,那些漂亮的颜色也重新排列组合,一步步的,直到手的那端停止动作,万花筒里面的世界也停止转动,形成一幅新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眼睛看到的世界。
那是一副陌生的,神秘的画,他知道是大人发明出来的小把戏,可依旧拒绝不了这种神奇。
像是一个璀璨的国度在他眼前展开大门,也好比藏在星河下的真正富有色彩的画布。
耿夏提前看过的,她这个万花筒选的很好,跟那些简单的万花筒不同,这个万花筒里面的颜色多,花纹图样复杂,绝对算得上漂亮。
观察到何与书呆滞的表情后她就知道这次的东西选对了。
何与书又贪恋般转了几轮,最后把万花筒拿开的时候还是有些舍不得。
从万花筒里的世界脱离出来后,他发现耿夏正津津有味地盯着自己。他很快又恢复了往常傲娇的不行的样子,把万花筒递到耿夏面前,“还你。”
耿夏把手给他推了回去,“我送你的。”
何与书不说话,沉默地盯着她看了还一会儿。耿夏心里发毛,问他:“你看着我干嘛?”
“你送我这个干嘛?”他反问。
等待他的回答是耿夏笑嘻嘻地说:“何与书,我要和你做好朋友。”
九岁的耿夏,和何与书一样有的只是一张稚气到不行的娃娃脸,她笑起来的时候两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又黑又亮,扎得精致的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用的皮筋上还有粉色的小桃子。
何与书抬手捏了一下皮筋上的小桃子,塑料实心的。
“丑死了。”他说。
耿夏一把扯回自己的辫子,瞪他。
这一天,耿夏见证了这个性子别扭的傲娇小鬼第一次笑。
何与书在换牙,他一笑起来缺了一颗的侧切牙就格外明显。耿夏想问他平常不笑是不是因为缺了颗牙不好意思,但她不敢真的问,怕何与书又生气。
何与书笑得很开心,耿夏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他的笑点。
等他兴奋的劲过了,唇边还余留这若有若无的笑。
“我要回家了。”耿夏说。
她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了,再不回家徐艺香就得满大院的喊人了。
“哦,我也要回去了。”何与书说。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走到何与书家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头对着耿夏说:“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回家了。”
耿夏本来也没让他送,哦了一声转头就走了。
人才走两级台阶,何与书连门都还没打开,耿夏突然回头,笑盈盈地说:“何与书再见!”
何与书握着钥匙的手一顿,反应慢半拍地回了句:“嗯,再见。”
等她的身影从楼道里消失,何与书把她送的那个万花筒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口袋不大也不深,被挤得鼓了起来,万花筒还是漏了半截在外面。
何与书把衣服扯来遮住漏出来的那部分,随后拿钥匙开了门。
门开了,他等了几秒钟才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房间门也紧闭着,他松了一口气,轻轻关上大门后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小房间走。
他的房间就在程屿初的斜对面,关上房间门的时候他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吵到了程屿初。
下午快要到吃饭的点何兰才提着菜回来。
她最近找了一个超市的临时工来做,工资不是很高,但时间上还算比较自由,至少留出了平常接何与书和回家做饭的时间。
何与书在房间里听见了外面的声响,把玩了一下午的万花筒藏在枕头底下,推开房门去了厨房。
何兰正在洗菜,何与书从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妈妈,我不要万花筒了。”
那天被他哥哥拿走万花筒后,何兰安慰他,说会给他买个新的,可是到了今天她也没给他买回来。
其实是何兰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没见过何与书会对哪件东西这么执着,所以今天听他说起发现他还惦记着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挺意外的。
她以为何与书是在赌气,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小书,妈妈最近上班给忙忘了,明天就给你买个新的回来好不好?”
何与书摇头,“我真的不要了。”
因为他有了,所以不需要了。
这件事被何与书单方面地翻篇了。
晚饭的时候,何兰送了饭菜到程屿初的房间,何与书在饭桌上吃完饭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降临,窗外的世界不再晴朗明媚,浓重的深蓝陈铺在抬眼望去就可见的地方。
小房间里,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小台灯开着。
何与书从枕头下拿出耿夏送的那个万花筒,坐在小书桌前又一次把玩。
每一次万花筒里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时,他都好像找到了一个新天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才把那个万花筒从眼前拿下来。
精致的小玩具被他握在手上,他觉得,耿夏说要做好朋友这个提议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