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娥闻言僵硬的身子瞬间瘫软,祖母赌对了!可惜她老人家却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回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当真是如坠梦魇。
前一天才收到家里女眷可免罪的消息,还没等大家庆幸太久,第二天那些兵丁就凶神恶煞的冲进府里,家里一众小厮仆役如作鸟兽散,顷刻间大厦倾倒。
等带头的天使宣读了圣旨后,祖母将她们这些小娘子锁进屋里,她与母亲并几位夫人自刎于屋前,以死谢罪,也是已死以全郑家女的名节。
她不敢回忆那日的事情,不敢回想母亲与祖母绝望的眼神。
这几日她才模模糊糊的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可恨父亲胆大包天,为了改写郑家商户的命运,竟然敢私造铁器支持藩王,当真是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
当初京里审案,大人们原以为他是被蒙蔽做事的小人物,算不得主犯。按照律例家中女眷可逃过一劫,这也是裴明修最初收到的消息。
可他也没料到,后头因着郑家子弟四处在京奔走,反倒露了行踪,牵扯出朝内高官。
到此刻郑家这个不起眼的从犯就显在了各位大人眼前,一查之下才知这位小小的商户当真是狗胆包天,每年家中经营所得巨额金钱,源源不断供于藩王,用以资助其在朝堂内活动,粗粗算来已有十年之久,也就是说在那位还是皇子之时就下注了。
这一结果令人瞠目,从犯变主犯,幸而当今以仁治天下。
所以在谋逆的罪名之下仍给了女眷一条活路,只是死罪可逃,活罪难免,如今能侥幸得一性命已是万幸。
下头牙婆叫喊的声音还在继续,郑家几个女孩也被陆续买下。
这头的动静惹的场上众人侧目,待看清李蜜是个小女娘后,全当是郑家娘子的闺中密友要搭救旧友,大家也没了竞争的心思。
可惜郑玉娥的侄儿却没有这般幸运,李蜜给牙婆塞了银子方知,男孩不许私卖为奴,要充作官奴统一管理。
知道消息的郑玉娥到没有预料中的崩溃,反而是带着众姐妹向李蜜道了谢,平静的接受了属于郑家的命运。
但李蜜在她眼中看见了跳动的火焰,那是对命运的不甘心。
***
郑家姐妹在青坊林安置了下来,她们和所有女工一样,穿着相仿的衣服,每日奔波在工作岗位上,除了□□上的劳累外,心灵上倒是出奇的平静。
闲暇时候还能跟着苏夫子编撰课本,这可比她们往日绣花扑蝶来的有意思。
纸坊后的晒纸场架起十二排竹匾,郑玉娥正带人铺构树皮。
李蜜转动新装的水车机关,浸泡着石灰水的纸浆顺着陶管涌向打浆池。
“把云母粉换成芦苇絮。”她将改良配方递给三丫,“第一批先做五百刀草纸,给坊里茅房试用。”
肖河扛着新伐的构树皮进来,正撞见郑玉娥踮脚够高处的竹匾。少女衣袖滑落露出手腕淤青,他慌忙转身,耳尖红得能滴血:“我、我来帮你晾……”
李蜜瞧见了暗自偷笑,这少年人的情爱呀来的快去得也快,前几日还为了她你争我夺,今日见着落难的千金又红了耳廓。
瞧瞧这都多少波人了,都来纸坊帮着打白工,三丫乐的找不着北,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暮色渐浓时,裴明修带着户部批文踏进纸坊。李蜜正教女工们用模具压花,见到他手中盖着凤印的文书眼睛一亮:“朝廷真要采购楮纸?”
“不止。”裴明修展开卷轴,“圣上要在各州设官办纸坊,青林坊的改良楮纸配方作价三千贯买断。”他忽然压低声音,“条件是派二十名熟手工匠进京授艺。”
郑玉娥手中的竹帘“啪”地掉进纸浆池。
“我不去京城!”她悄悄拽紧李蜜的衣袖,“他们会把我抓回教坊......”
“你如今是青林坊的人。”李蜜反握住她颤抖的手,“进京队伍由肖泽护送,我也会一起去,裴大人已打点好沿途驿馆。”
她转身瞧来眼裴明修,“到时候再向裴大人讨要一份通关文书,言明咱们进京事宜,谁人敢抓你?京中贵人每日事忙,等咱们过去事情已经过了数月,朝中自然又有了新鲜事,不会有事的。”
裴明修轻笑出声,当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他都不知道他有这么大本事。
春雨不知何时停了,晾纸架上的彩笺在暮色中泛起柔光。
李蜜忽然拍拍脑袋朝小蝶喊道:“我库房里还有一批好布料,小蝶姐姐你去挑最结实的布,给进京的人制一批新衣,这可是咱们青林坊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