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日吸收的灵气,三餐所食之灵芝珍宝,几乎都相当于一个小宗门的全部底蕴,换做旁人被这样喂,定然早就承受不住,不是爆体而亡,也是经脉逆流走火入魔的下场。
然而,圣灵之体灵脉宽广如海,能将人撑爆的灵气体量对她来说,只是盏茶入江海而已。
半个月突破筑基到炼体,对知悉她潜力的应珣来说,已经算是慢了。
“这里不方便。”
他迅速站了起来,把尚在懵然中的姜妤拿外袍一裹,迅速飞到了一块空地上。飕飕冷风刮得她脸疼,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双足已经落地。
为何要特地换个地方?
内心的疑问还没问出口,轰轰作响的闷雷声从天际骤然炸开,姜妤抬头,便看见滚滚乌云汇聚于头顶,其中电闪雷鸣,炽白交替,瞧着十分可怖。
……救命!
“殿下,我应该只是突破炼体期,不是什么要飞升成神了吧?”她心如死灰,平静到有点崩溃,“为何会唤来劫雷?”
在四大世家汇聚的顶尖仙府白玉京内生活那么久,她也从来没听说过仙门子弟突破炼体期还要硬抗天雷的啊!
应珣用一种没见过世面的眼光打量她:“你是圣灵体,当然与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当年我降世之时,九天玄雷落于桃林,硬生生劈出了这千山万涧。这动静惊动白玉京,天机门在南山之巅起阵算卦,还算死了一个老头。”
什么!
姜妤惊讶得杏眼都睁圆了,她的确听闻过天机门前门主离奇死亡一事,但仙门内部封锁了消息,爹娘也从不对她说这些,原来是算卦算死的吗?
天机门作为四大世家之一,历任门主可勘天机,窥未来,只是这种预知需要付出代价。若干年前上任门主起阵算卦,欲窥神族降世之天机,结果是承受不住代价,暴毙而亡。
神族果真逆天而行……
一道闪电划破阴沉天穹,有什么灵光从她的脑海中倏忽而逝。但当她细心捕捉时,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见她神色,应珣自以为她是被这惊人的雷势吓怕。想到这女人修为堪堪筑基,的确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轻嗤一声:“怕什么,自有本尊为你护法。”
他就在原地盘腿而坐,姜妤也跟着坐下了,刚一坐下又站了起来……有点烫屁股。
遥望他带她来的这片空地,遍地焦土,裂缝中涌动着赤红的岩浆,触目所及,寸草不生,生灵绝灭。
她也不知道这具体是哪里,在鬼渊之中,除了中心的一小块受到庇护的桃源地,似乎到处都是这样的可怖景象。这正是天火的无情之处所在,只要燃起,不焚毁一切誓不罢休。
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生灵出现了。
想到这里,她心脏有一些轻微的刺痛。听到应珣催促了一声:“离近点。”
“什么?”
下一刻,天雷骤然劈下!在那一瞬间,天地皆寂,眼前是湮没一切的白光,脑子都被闪得失去了一瞬知觉,接着才是沉重的雷声紧随而来。
那雷不远,就落在她脚边三丈外,似乎是本来要劈她的,但男人膝前横着一把古琴,修长的手指信手一拨琴弦,无形的波纹漾开,那雷便于空中一个劈叉,劈到了旁处。
姜妤赶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应珣蹙了蹙眉:“你坐着我衣服了。”
“是吗?抱歉啊殿下。”姜妤装着傻,在他曳地的玄袍上膝行几步,像只鹌鹑一样在他背后老实地缩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衣袍被她跪下去一大截,大半肩膀暴露在外,整一个不务正业二世祖的形象。特殊时期,居然脾气好到没把她丢出去,只是眉心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忍耐着继续拨起琴来。
天空闷雷滚滚,急促劈下的闪电刺得眼珠生疼,她不得不紧闭上双眼,却依旧能感受到刺目的光芒在天穹之上连连闪烁着。
奇异的,她竟然并不感到害怕。或许是她的身前有这个男人的原因。这尊恶神脾气虽坏,但在姜妤看来,他似乎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贯彻天地的雷声中,那冷淡如冰的琴声传入耳畔,淡泊而清晰,令人感到奇异的心安。
她曾去过清音阁的筵席,流觞曲水,雅趣高尚。溪水之畔,曾有修士坐而论道,笑谈:琴曲因人因时而异,再多情的琴曲,在心性冷酷的人手中,所奏出的也只有杀伐之音。
“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道冷淡的声音,姜妤才意识到,震耳欲聋的雷声已经消失了。天空乌云如滚滚来时那般,又在霹完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脸颊上,她抬起头来,瞳仁微微一缩。
伤口如瓷器的碎纹路,在他半面脸颊上延伸开来,血迹沿着伤痕淌落,蜿蜒的裂纹之下隐隐明灭如岩浆。接触到她的眼神,他摸了摸脸:“吓到了?”
她听他琴声如往常一样,气定神闲,漠然睥睨众生,以为这雷劫对他真的毫无影响呢。
“应该是刚刚分神了一会儿,天火感受到机会,趁机反噬。”他倒也不怎么在意,手上火苗窜起,将血迹焚为一烬,“一会儿会自动痊愈的。”
姜妤还盯着他。
本来无甚可在意的,被她一直这样看,他便有些恼了:“吓到了就滚远点,雷劫已经结束,你怎么还在我面前碍眼?”
更多难听的话还没脱口,那半边灼热而刺痛的肌肤却蓦然感受到一片柔软,是姜妤的掌心轻柔地覆了上来。
精纯的木灵气沿着伤口,一点点抚慰起那些可怖的痕迹。
“对不起,我不该盯着你的脸看。”她也不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笨嘴拙舌地逼出这么一句,“我没有被吓到。你疼吗?”
他不吭声了,微微转过脸去,却没有阻碍女人胆大包天放在他脸颊上的手。
很快,那余烬似的火痕在她指尖触碰处一一消散。天火留下的痕迹其实很难痊愈,平时他鲜少去管,只是用灵力强行压下去。奈何对天火来说,圣灵木缘是天生的克星。
待她放下手时,邪神大人漂亮的脸蛋重新光洁如初。
他轻哼一声,不作表态,只道:“走了。”
姜妤揉了揉指腹,低声开口:“殿下,我感觉……”
体温似乎被他传染,变得滚烫起来,意识刚刚模糊,便一阵眩晕,一头栽进他怀中。
应珣:“……”
他低头看了看,捏起她莹白的手腕,灵气一一探过,发现只是境界突破之后的力竭而已。微微放下心来,他又皱起了眉,刚才自己紧张个什么劲?
天色将晚,天际的晚霞似鱼鳞一般排开,色泽宛若烧得炽红的炭火。他屈起一条腿,百无聊赖地看着鬼渊万年如一日的日落,任由女人躺在腿上,蜷缩着睡着了。
空中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粒蒲公英的种子,悠然飘过眼前。
他心下有些奇怪,伸手去接,然而种子却穿过指缝,落在漆黑的焦土上。
它并没有如他预料一般被焚为灰烬,一抹顽强的绿色,竟在落地的顷刻间生根发芽。一小片草绿色,宛若雨后狂生的苔藓,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长满了一小块焦土。
后知后觉意识到,昏睡中,周围庞大的木灵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汇进女人的体内。
精纯的灵气似一道滚滚席卷而上的绿浪,所掠之处,潜藏在地下的种子顶破了焦土,勃勃生机在这片生灵灭绝的土地上迅速迸发。干枯的焦树剥落黑皮,漆黑的枝叶重新向着天空伸展,桃花花苞悄悄绽放在梢头。
他伸出手,接到了一片旋然坠地的花瓣,微微有些恍神。
千涧桃林,已经许多年没有开得这样好的桃花了。
……
姜妤以为自己只是晕了一小会儿,但回过神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朦胧的眼中倒映出了黑沉沉的天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在殿下的腿上睡了一下午。
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这一坐起,也惊飞了无数魂夜蝶。在黑稠的夜色中,这些小小的夺命罗刹原本温驯地栖息在草地和树梢,被她一惊,扑簌簌地飞了起来,漫天都是蝶翅上落下的星尘般的银光。
男人雪白的五指落在乌黑的琴身上,懒散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琴弦。
姜妤熟练地五体投地道歉:“实在抱歉殿下,我也不知为何会忽然晕过去……”她低下头,偷偷擦了擦嘴角,确认没有睡到流口水,才松了口气。
这一觉睡得确然畅快,似乎许多年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安稳觉,醒来浑身筋骨舒展,连从小就有的气弱体虚都好了不少。
不过,这周围怎的多了这么多繁茂的水草和桃树,难道她睡着时,应珣还特地为她寻了个好睡觉的地方?
他是那么好心的人吗?姜妤表示怀疑!
他看她一眼,把膝上横着的古琴翻了过来,“噌”的一声,抽出了一把剑。
那剑以琴为匣,融入琴身之中,浑然一体。骤然被抽出,森寒的剑芒划破了浓稠的夜,雪亮的剑身上映照出了魂夜蝶扭曲如白骨的花纹。
姜妤:“……殿下,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我对天发誓,再也不会随意睡倒,还皱您的衣袍了。”
难道她今天就要因为睡了个舒服觉,被斩杀于此吗?那也太冤枉了吧!
应珣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冷然的杀机。
薄唇轻启,吐出幽寒的字眼:“有人来了。”
人?
姜妤微微直起身子,可四周草野寂静,哪里有人?
应珣眯起眸子,视线似乎穿过无数山峦叠嶂,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鬼渊的结界破了,有仙门之人的灵气出现。待在这里别乱走,墨吟会来带你回去。”
刚说完的下一刻,他已不见了踪影。
来如风,去如电。
姜妤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按照他的嘱咐,老老实实抱着膝盖在原地蹲下来。
仙门之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