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妤摆摆手,赶紧解释:“没有没有……这姑娘扭伤了脚,我送她回来。”
“你们不是最看不上妖物吗,会有那么好心?”
姜妤的视线落在他的额头,那里生着一双明显非人的鹿角。化形术不精通的妖物,身上总会残留这样那样的原型体征。
见她的目光长久在自己鹿角上停留,青阳似乎更怒气冲冲了,瞧那模样,似乎下一秒就要恶狠狠地将给她顶飞出去。名为云栀的哑女拉着他衣角劝阻,但口不能言,只能焦急地咿咿呀呀。
好在墨吟及时出现。
“姜妤,你在这里做什么?”小少年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往屋内扫了两眼,鹿角少年先发制人,“神使大人,您看她,她一来云栀就受伤了!”
姜妤欲辩无言,她和这少年也无甚仇怨,他偏偏一门心思地认定坏事都是她干的。
墨吟只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掌心碾碎的药汁递到他的视线下:“若是她伤害云栀,还会这么好心救助她吗?你应该认识这种药草,生长在南边的毒瘴密林里,即便是我进去也要处处小心。即便这样,你也认为她想害云栀吗?”
“我……”青阳哑口无言。
带着她回到山腰宅邸中,墨吟转过身来,看着那张严肃的小脸,姜妤在他的责骂脱口前抢先滑跪道歉:“我错了墨吟,我不是故意给你惹麻烦的。”
墨吟不吃她这一套,骂骂咧咧:“毒瘴密林也敢去,你存心找死吗?那里面成精的毒物数不胜数,没死在里面算你好命!”
“我差点就被人面鬼蛛咬了,要不是一条小白龙救了我,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我也是死里逃生,就别骂啦,好不好?”
墨吟亟待喷发的怒火嘎的一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着她:“……小白龙?”
“对呀,大概有这么大,我在一片冰晶林里遇见的它。奇怪,那么冷的林子,它身上却摸着烫手,后来跟了我一路……”姜妤比比划划,还放下了背篓想给墨吟看两眼,小白龙却已经不见了。
“已经走了。”她不无遗憾地说道,“我还想带回来养呢。”
“你还想带回来养?”墨吟瞪大了眼睛,一脸怀疑自己耳朵的不可思议,看她的眼光就像她刚刚狠狠摸了一记老虎的屁股还耀武扬威。
“是呀,太神奇了,墨吟,你见过龙吗?我听说真龙早已在日昃仙洲绝迹了,只有那些万年以前流传下来的古籍记载了吉光片羽,它真的好漂亮,白得像雪一样……”
“好了,够了,我不想听了。”墨吟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他发现初次见面留下的温婉印象全是假的,这简直是他见过最能喋喋不休的女人!
她到底明不明白,真龙的脑袋不像他这只小猫咪,是不可以随便撸的啊?
“一身牛劲没处使,你!今晚就替我打扫琴房去。”
*
琴房在西阁高楼之上,里面安置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殿下的长琴。有时夜晚,她会听见楼阁上传来的琴曲,时而躁郁,时而冷肃,寒幽中蛰伏着一丝丝杀机,几乎没有个平和的时候。
都说听琴识人,殿下的琴声就和他本人一样令人敬而远之。
所以从墨吟手里收到打扫琴房的任务后,她心情还是有些忐忑的。偏偏看墨吟的意思又是没得商量,她不仅今夜扫,往后夜夜都要去琴房洒扫。晚上熬累了,第二天就没有到处跑的力气了。
害怕自己弄脏了琴房,她特地去洗了个澡,换下了白日染上了泥土的污裙。
夜间的宅邸很安静,其实这座宅邸,无论何时都很安静,很像鬼怪故事里那种里面住着妖精的古宅,看着灯火通明,细看之下都是森森鬼气。
她提着一盏灯笼,气喘吁吁地爬上了西阁最高处,从灯笼里摘出蜡烛,把角楼下的灯龛点燃。
随着熠熠烛火亮起,晃动的黑影投射在乌木屏风之上,她放下灯笼转过身去,这才看清了琴房内部的布置。
两排书架和博古架分列排开,半掩的屏风后是一张长桌,随意堆叠着几本架子上的书,书下压着一把古琴。
屋前升起的竹帘被拉开了,檐角的铜铃随风摇曳,无尽界海撞入视线,硕大的银月被托举在万顷碧涛之间,无边风月扑面而来。
姜妤站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收拾琴房。她用鸡毛掸子勤勤恳恳扫去博古架上的灰尘,仔细擦了香炉和花瓶底,本想顺便将琴也擦了,又想起上次在祠堂里被警告的话。
她放下琴,拿起旁边散落的书籍,本想放回书架之上,却不小心碰落了。书页被风吹开,露出里面的行文。
都是些给孩童启蒙的幼稚故事,仙门的孩子八岁就不看这些了。难道是墨吟看的?可墨吟的书又怎么放在琴房里?
纳闷间,随手翻了几页,却听到一阵衣角掠过地面的风声,月光投下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
“……”姜妤的心脏快跳出来,有股被抓个正着的心虚。十分不经意地把书放了回去,又拿起掸子殷勤地扫起了榻边不存在的灰尘。
好半晌,她才装出刚刚发现的样子转过头去:“殿下,您怎么来了?”
月光下,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不带一丝情绪地审视着她。半张俊美的脸蛋笼罩在月华的阴影里,瞳仁中的简直像燃烧着一簇幽蓝的火苗,亮得触目惊心,肤如白雪,眉心又烙印着赤色的印记。
姜妤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看她,确实像看花,看鸟,漠然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月色下翅膀沾着鳞光的魂夜蝶飞来,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是小墨吟叫我来打扫琴房的,抱歉殿下,您若不开心,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她低顺着眉眼道歉。
又一阵衣袍掠地的窸窣,他支起一条长腿,在榻边随意地坐下了,手指轻拨了几下琴弦,发出漫不经心的悦耳琴音。
这是准了自己待在这里的意思。
她收敛起所有好奇心,赶紧专心清扫起灰尘,空气中无声的压迫感,让她感觉再多待片刻都感觉无法呼吸了。
“人类的故事,我读不明白。”清泠如山涧冷泉的声音伴着海上的夜风熨帖地刮进耳中,姜妤怔了怔。
应珣居然主动跟她说话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传闻中冷酷邪恣,杀人如麻的邪神,竟然喜好……儿童话本!
她努力地压下诧异,做出一副处变不惊的平静模样:“殿下是哪里不明白呢?我在仙门中时曾经读过一些书,不敢说精通,只希望能为殿下解答一二。”
应珣看了她一眼:“‘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是什么意思?”
一阵风掠过,烛光稍显黯淡,姜妤不得不靠近了些,这才看清楚他手上拿的是一本民间编撰的《开元传信记》,正好是恶童闹海的篇章。
“殿下,我看看。”她洁白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腹处有一口明显的咬痕,应珣看了看,又收回目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剔骨削肉,是把从父母那得的还给他们,自此不相欠的意思。”
“可他不是神吗?”
“是的。”
见姜妤有些茫然,他顿了顿,才道:“神诞自天地之间,凝万物精华而生,怎么会有父母?”
姜妤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看她神色,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屑地冷嗤一声,掌心蓦然腾起的火焰将其焚为一烬。
“果然是人类编撰出来的故事,一派胡言乱语。”
姜妤只得解释:“人类为了消磨时间,确实会编出很多故事,可也不全是假的,有些是在真事上面进行改编。”
“那你现在就说一个真的。”他忽然道,“如果你说谎,我就杀了你。如果你说的不够有趣,我也杀了你。”
姜妤:“……”
她浑身僵硬。这简直是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那威胁的语气,让人毫不怀疑其中的真实性。他肩头的魂夜蝶又扇了扇翅膀,似乎只要她迟疑半秒,下一刻就要掠去她的三魂七魄,叫她命陨当场。
她的睫毛急促地扇了扇,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开口:“从前,有一个少女,她出生在赫赫有名的仙门世家,却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个毫无作用的废灵根。”
她的父亲厌弃她,她的母亲讨厌她。她是家族的耻辱,是仙门的笑柄。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少年,和她一样不受重视是家族的弃子,他们在雪地中互相取暖,成了彼此的唯一。
少女的父亲却不同意这门婚事。世家之间的联姻是一笔生意,而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毫无出路的庶子。于是在一个月夜下,少年背着包袱来和她辞别。
他摸了摸她湿润的脸颊,心疼地开口:“你别哭啦。这盆金蝶兰是我母亲的遗物,就当帮我个忙,照顾好它好不好?等我回来那天,我一定会娶你。”
那夜,她为了他跳了一支舞。
那夜之后,她再也不曾为任何人起舞。
她小巧的下巴落在一只大掌中,被人粗鲁地抬起了脸,抬头迎上的却是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他冷冷道:“世上嘲笑顽石,只是因为他们短浅的目光不能发现真正的璞玉。”
“姜妤,对我来说,你很特别。”
他微微垂首,凑近了她的颈窝。姜妤确定这番话语里不含一丝一毫的调/情意味,更像猛兽捕食前对兔子说我喜欢你,你的后腿看起来很有嚼劲。呼吸喷洒在耳后,激得她双腿发软,脊背一阵战栗。
“可现在的你弱得可怜,最好快点成长到我需要的高度,我这个人不是很有耐心。说不定哪天等得烦了,便将你一口吞了。”
*
虽然勉强从喜怒无常的邪神手中保下了一条小命,但回去之后,她又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中漫天陨火呼啸着飞坠,铺满了整个天穹的金色阵法浮现,生机盎然的桃林在火焰和尖叫声中被焚为灰烬,那棵最古老的桃树上盘踞着一条血淋淋的龙,鳞片似雨点落下。
她的足踝被一片血色浸没,桃溪水在枯竭的漆黑大地如同血管一样流淌。
*
姜妤站在桃溪下游,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从衣带里翻出两个物件。
一只簪子,一个可观测方向的罗盘。
罗盘是她从前偶得的法器,而簪子则是进鬼渊之前知雀所赠,属于她那失踪了的姐姐。若用灵力催动罗盘,会指引簪子的气息存在的方向。
姜妤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入其中。
下一刻,只见罗盘中的指针疯狂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