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在流水,我的耳朵在鸣响,我的心脏在疼痛。
可是,为什么呢?
这里有花有树有小鸟有泥土,这里是我最爱的春日,我为什么还会感到难过。
我想不明白。
薛海挥挥手让人将我摁在地上的时候,我想不明白,昏暗的囚室里,银鱼游走在我身体里时,我想不明白,黄猴向我扔来一个面目全非但手掌上带着熟悉划痕伤口的人时,我还是想不明白。
后来,我哭累了,嗓子喊哑了。
薛海身边的人对他说我疯了,又说我废了。
黄猴也来看我,她还是那个园子里漂亮的姐姐,她打量着我,而后摆摆手,她说:“本宫乏了。”
于是第二日,我便回到了我的院子里。
来福在院里扫地,听到我推门的声音,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迎我进门。
他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贵人,您受苦了。”
苦吗?
我抬起手,看着指间泄出的阳光,只觉得心生欢喜。皮肤下的银针也在太阳照射下反射着光。
“来福,你看,多漂亮啊。”
*
来福盈满泪水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我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珠:“哭什么,出去走走。”
来福哽咽着点头,一瘸一拐地去拿衣服。我现在很怕冷。
我们两个去了园子里,花红树绿,草木茂盛,阳光正好。只是,我每走一小会儿就需要坐下休息,放松腿部才能让里面的长针重新归位。
来福替我收拾了凉亭,但我不想坐在阴影下。我跨过栏杆,不顾来福的劝阻,一屁股坐进草丛,热烘烘的日光撒在我身上。
来往的人都只敢远远瞧我一眼就快步离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会来驱赶我。
“来福,你也过来坐。”
“不了,贵人。我为您扇风。”
“来嘛来嘛。”
“贵人,我在这里挺好的。”
“来福来福来福来福来福。”
来福好像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挨着我坐下了。
“来福?”
“贵人,我在。”
“来福,你说,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摄政王殿下想必是在完成公务。”
“哦。”
“怎么了,贵人?”
我想了想,指着心脏的位置:“这里痛。一想起哥哥,就痛。我想问问哥哥,怎样才能不痛。”
来福半天没说话,我转头看他,他的眼圈又红了。
来福真的很像我以前养过的小犬,一惊一乍地,稍不注意就被吓得缩回角落。
算了。我躺在草地上,我不打算问了。我早都知道这世上有些答案是问不出来的,它们藏在人的心底。
“来福,你看那片云像不像小狗?”
“贵人说的是哪里?”来福蹭蹭眼泪也躺下来。
“笨!”我指着头顶正上方的那块。
“我看这云倒像是…圆圆的大饼。”
“是啊,圆头圆脑的,很像你。”
“您可别打趣我了。”
“来福,我以前养过一只小犬,它的名字也是来福。可惜……”
“怎么了?”
“后来,它死了。死得特别惨。”我说。
来福没有讲话。
我撑起头,认真地看着来福:“来福,你可不要死了。”
来福看着我:“好,来福会一直陪着贵人。”
他回答得太快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说:“你发誓。”
来福举起三个并拢的手指举在身侧。
“不是这个。”我拉下他的手。“这个誓很灵验的,一旦不遵守真的会死。”
我用尾指勾住他的小指:“跟我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来福低头看着我的手指,而后慢慢勾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
我越来越喜欢躺在园子里晒太阳了,待在屋子里我就冷得发抖,即使来福拿狐裘给我也不顶用。
后来我干脆在园子里支了个小床,天气好时就睡在那里。
来福被我支回小院。
我从怀里取出白布,趁着日头最好的时候,我要用它将我的四肢缠住。我体内的银鱼变得越来越活泼,时常将我的衣服搞得血迹斑斑,我不得不多缠几圈白布在里面。
我以为这是个很聪明的办法,但上次来福陪在我身边帮我缠绕时,哭得不省人事。最后还得我将他架回小院。于是我干脆支走他。
“你在做什么?”有人问。
“打结。”我回答。
我专心地将左手臂的白布缠绕好固定住,一抬头发现草丛里的竹床另一侧坐了个人。
“你受伤了?”他指着我衣服上蹭到的血。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包扎?”他问。
我想了想,问他:“你知道鲛人吗?”
“什么?”他说。
“鲛人。”我说,“他们没有腿,却有鱼尾。”
他盯着我的嘴巴、我的鼻子、我的眼睛,他的眼珠移来移去,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你在听我讲话吗?”我不满。
“没有腿的鲛人,我听着呢。”他说。他像泥一样瘫在床沿,手指缠着头发,翘着小腿摇啊摇的。
我瞪着他,把他从我的小竹床上挤下去。
他没有生气,就地在旁边一堆毛糙扎人杂草上坐下。
“喂。”我用脚踹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