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哥哥满意地看着我,上前一步摸了摸我的头。
哥哥的手掌柔软冰冷,与另一双落在我发顶的温暖干燥的手掌格外不同。我转头看向已经被恢复成原样的荒地,没人知道那里葬着一位曾经和蔼的老人。
哥哥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将冰凉的双手贴在我的脸侧,轻柔地将我的头转向他,手上微微施力,将我的身体几乎拽起。
哥哥的眼睛牢牢盯着我,我隐约看到他眼里映出的小小的我。
“永远不要去想已经死去的人。”哥哥这样说。
我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溢出了悲伤,继而很快消散,情绪被隐藏到遥远的我所不能企及的深处。
“哥哥,你为什么不哭呢?”
人开心就要大笑,悲伤就要大哭,我摔了跟头的时候,就会痛得流泪,可是哥哥,你怎么不会哭呢?
哥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脸上似乎空白了一瞬,接着是恼怒,他松开双手,任由我跌在荒地上,策马离开。
我慌乱地站起身,向他追去。我怕黑,怕鬼,怕好多好多东西,更怕哥哥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跑了好久好久,久到长街上的灯笼都挂起来,哥哥才理我,他翻身下马,右手牵着缰绳,左手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我加快两步,双手捏住哥哥左边的衣袖。
“今天去做什么了?”
我知道哥哥是在考验我是否能保守秘密,我回答:“郊游。”
哥哥又问我,“衣服怎么脏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摔跤了!哥哥扶我起来的,所以哥哥的衣服也脏了!”
哥哥闻言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扬起脏兮兮的脸露出笑。看吧,我还是很聪明的,可以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
但哥哥并没有夸我。
他只是重新将头转回去,说道:“回府找大夫看看你的伤。”
我点点头,悄悄藏起吐过血染脏的衣襟。
全天下,我最喜欢哥哥了。
*
父亲那日没能例行叫我到书房叙话。
似乎是一个紧急的突发消息,我的记性不好,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的窃窃私语。但该是什么重要的人死了,父亲赶去处理。
管家带我到书房的时候,正碰上抓着披风急匆匆往外走的父亲。
他看到我,身形微顿,似乎是想停下讲几句话,但他身后带着的府兵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父亲用宽大的手掌揽了一下我的头。
我的脸颊贴在他套了轻甲的外衣上,冰凉坚硬。父亲捏着我的手,捂了捂,然后将他手中的披风包裹在我身上,我瞬间被父亲的气息笼罩。
临走时,他像小时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将发丝搅得一团糟。我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父亲低头冲我笑了一下,继而大步离开。他身后的亲随立即上前一步为他披上大氅。
父亲离开时的脚步带起院子里的微风,尘土的气息铺在我的脸上。
那天,我们没能说上一句话。
但我记得那一日的所有细节,我最后一次见父亲时的一切,带着父亲气味的披风,父亲的手掌,父亲的笑容以及他离开的背影。
哥哥不让我去想已经死掉的人,但关于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记忆深深印在我的脑袋里。
哪怕我用力甩脑袋,这些记忆也无法被我丢弃。
我转晕了头,干脆躺在雪地里,等待眼睛里的星星渐渐消失。
哥哥就是这时候走来的,他费解地看着仰躺在雪水里的我,问我怎么了。
我撑起身,向哥哥讲述了我的困扰。
哥哥却很长时间没有讲话,他替我拉下兜帽盖住我的眼睛,我的视野沉浸在黑暗中,听力却格外敏锐。
我听到左侧的雪被挤压的声音,一个暖融融的热源靠近了我。但哥哥没有开口。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
在一片黑暗中,冬日的雪慢慢浸透衣服,冻得我的身体开始打颤,继而失去知觉。
我垂下眼睛,兜帽下方有隐约透出的光,它们慢慢变暗,直到消失。我抬起僵硬的手指,动作缓慢地掀开兜帽,月光洒在院子的地面上,夜幕缀满了星屑。
而我的身边空无一人。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呵了一口热气。手指的关节红得发紫,颜色很漂亮,尤其是月光打在上面的时候。
红色,在雪白的映衬下,竟然是如此漂亮。
父亲的灵幡上溅满了血红,我的拳上也满是赤色。停灵的厅堂里除了正中央父亲的棺,一切都被我的双拳染成红色。长夜将醒之时,月光最盛,轻柔的白纱下,父亲的亲随都死了。
哥哥希望他们死去,他们就死去了。而我也如愿将一切涂抹成最喜爱的颜色。
只是姐姐,我那个病恹恹的长姐,出现在院门尽头,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几欲倒下。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你都做了什么!
长姐看着我,眼神不可置信,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可是,长姐,从很早以前的一碗药开始,我就已经是个疯子了。
那碗药,不是你亲手端给我的吗?你怎么会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