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真好啊……”见蒙挚似是不解,言朔自嘲地一笑:“用尽全力学到本事,然后能在广阔天地里自如运用,不是很好吗?”
虽然只是刚才勉强扯出的一个话题,可讲到这里,言朔却真真切切地低落了起来。
蒙挚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安凛,我、我相信,你日后定也会成为女中豪杰,你的一身才学也一定会有所施展的……”
言朔却摇了摇头。“你身为男子,是不会体会到的。像我刚开始接手言家产业的时候,铺子里的管事也都是面上恭敬罢了,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嚼舌根呢。这一年里,又不知道有多少我瞧出来的问题,事实上原本在爹爹经手的时候都根本不会存在……他们对言府让我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子管家心怀不满,又不敢直接表露,所以只会找些让人挑不出什么大错的地方来恶心你一下,我又哪里看不出来?”
“管个铺子尚且如此,不用说什么仕途名号了。我受封县主的时候年纪小,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还只是说我和言家被陛下过分抬爱了而已,但根本不会有人认为女子应该凭才情见识获得什么封赏……而母亲当初要求爹爹送我入宗学的事情,至今仍然在京城里被诟病,只我听说的就已经太多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应当从小就安分守己、女子必须温良恭俭让,我和霓凰都混在男子中间读书,是多少人背地里都在耻笑的事情……”
蒙挚站在她身侧听言朔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几次想要开口都欲言又止。相识这些时日,这是蒙挚第一次听见言朔愿意同他说这么多。
言朔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蒙挚:“抱歉,我……只是自己发发牢骚而已,你不用在意。”
原本这些事情,就是与他无干的……蒙挚能有施展平生所学的机会是好事情,自己又何必借此抱怨这许多,平白多一个人来承接自己的不开心呢。
“不、不是,安凛,我只是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些年,你竟然承担了这么多……”她不知道,蒙挚别提多想出言安慰她,可他现在却根本想不出来自己能说些什么。
言朔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怕承担,怕的是连承担的机会都没有。”她的言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讥讽,“所谓的女子就不能抛头露面,不过是因为害怕女子学识多了、见识广了,就不会心安于后宅一隅,埋没终生了。女子有了能力,想要与男子一般读书、做生意、习武、从军、入仕……那么不就没人为他们洗手作汤羹了?更不用提什么三妻四妾的齐人之福……所以,才要拼命地用尽各种手段来禁止女子见识世界,用所谓的三从四德来压制女子!”
蒙挚闻言一震。这是他从未去考虑过的事情。他从小在军营里本就没有接触过什么女子,只有他的母亲曾随父亲征战沙场,他自小习以为常,却未曾深思。父亲牺牲后不久,他就入了少林习武,回到金陵城后,渐渐相熟的女子也只有言朔和霓凰而已,她们又都是坚毅而有主见,能力也远胜同龄男子。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女子本来就应当跟男子一样,可以杀伐决断、也可以才智出众,这本都是他以为理所应当的。
但听了言朔的话,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在更多的地方,本不是这样的。所以,军营里才只有母亲一名女将,在她几乎目盲之后便再无第二人。军营里剩下还有女子的地方,便只有……他听从母亲的管教从未靠近过的那军妓营帐。而那些女子的命运如何,他随着年龄渐长、加上在军中的听闻,也早已渐渐懂得。
至于其他地方……细想想,他未能接触到更多女子的原因,大抵也是因为言朔所说的,“不能抛头露面”了。无论是史书里还是现实里,官场上还是市井中,能像言朔这般既有远见卓识、又能有机会外出学习和亲自管理家产的女子,更是罕有。
他看着言朔眼中的黯淡,心中越发五味杂陈。“我……原来从未想过这些。抱歉……你已经很厉害了,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比十个男子加起来都强!”
言朔看着他急于安慰自己的样子,忽然忍不住有点想笑:“是吗?可你不觉得,我一直过于强势,没有女子该有的样子?”
蒙挚猛地摇头:“没有没有!”
言朔眉眼一弯,语调上扬不少:“哦,果然是没有哦……”
“自然没有,”他刚要继续讲下去,忽然意识到不对:“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那么觉得!你,你……你很好。”蒙挚的话似乎越来越找不到合适的表达,声音也渐弱下去。
言朔没再继续逗他,“嗯,我知道的。”
不知为何,言朔感觉好像心情莫名地好起来了。她不再纠结于这些身为女子命运中难以更改的问题,毕竟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难过究竟从何所起,究竟是否真的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
其实……自己或许已是足够幸运了。起码自己能做的已经比寻常女子多太多,不是吗。
可蒙挚却因为这番对话,第一次去思考那些在他的大脑中从未萌生过的问题。实际上,那些与云书县主相关的流言蜚语,尤其是涉及到他的部分,蒙挚自然也都听过七七八八。
他每每去向人解释,当初都是事出有因,是他起先险些伤了县主不说,还在言语上有所冲撞所致。可后来,仍旧是所有的传言都只冲着言朔一人,蒙挚说再多也无用。
直到这一日,蒙挚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身为女子的她能够具备现在的一身才学是有多么不易,她又要挣破多少束缚,或许还是很难获得一方天空可以任她高飞。若是可以……他很希望,自己未来也可以成为能够助力她一跃乘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