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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拉奇戈还没有褪去夜晚的阴冷,街上行人屈指可数,埃珍站在肃穆的圣瓦索克大教堂门口处,摩挲了几下自己的掌心,试图为手带来热意。
她局促地扫了扫身上本就干净的麻布衣,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衣服里有些空荡。裸露的皮肤上,为了今天来祷告,她没有用药抹脸上的青紫。
她的脚堪堪要迈出,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住,伸出手往头巾上压了压,中年女人将几条卷曲带粗的白发整洁地埋进黑发中,掩去里面可见的头皮和伤痕。
做完这一切,棕色的眼瞳里是若有若无的期待和忐忑。
身后传来轻轻的长靴声,她下意识回过头,呼吸滞住,只见她想要感谢的人正踏上长阶。
一段时间没见,青年还是如她印象里,那样的华贵。
他一步步上前,离她越来越近。
埃珍猛地回过神,无措地左右张望,双手不知该放哪里。
见青年离她越加近,踌躇中终于鼓起勇气往他的方向上前一步,却在看清他的神情时愣住。
直到青年从她不远处走过,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发现自己往他的方向伸出手,这双满是岁月痕迹的手,一瞬,想逃一样地收回自己的手。
他还是和那天一样,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教皇冕下也许并不记得她。
也许那天救她,那天在教堂里杀死虐待她的丈夫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对她说,那不是小事。
那天之后,她昏迷了一段时间,又发了几天高烧,终于在今天能够出门。
她想当面感谢教皇冕下,才会出现在这里,她想碰碰运气。
她想谢谢他,谢谢他救了她,谢谢他杀死了她的丈夫……
谢谢他,让她可以不再是韦布夫人,这个曾经令她无数次陷入噩梦的名。
谢谢他,能让她重新拥有自己的名字,埃珍。
她看着青年的背影,还是没有追上去,她已经过了拥有无限勇气的年纪了,这样不打扰冕下,也许才是正确的。
她朝着他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往教堂深处走去的本尼迪克特并没有在意教堂门口的人,一点小尘埃,不值得他的注意。
一路上所有见到他的神职人员和稀稀疏疏的民众,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
就算他们的教皇不给他们任何人一个目光,他们也依然不会丝毫不满。
成为教皇的仪式是严苛的。
教皇是女神大人选定的代言人,也是最接近女神大人的人类。
据说,现任教皇冕下,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真正被女神大人认可的代言人。
当年在继任仪式上的所有人不会忘记,除了他们的教皇,其他候选人疯的疯,死的死。
唯有他们的教皇,他们的冕下,一尘不染,如同真正的神明般,在高台上垂眼看他们。
那双眼睛,没有悲悯,没有喜悦,除了淡淡的疲惫,什么都没有。
本尼迪克特一路慢慢往下走,打开斯葛多祷告室的银门,将牧杖放在一旁。
成排的烛光映得女神像越加慈悲,却有一盏熄灭的蜡烛在里面格格不入。
他不慌不忙地点上,后退几步,在女神像前站定。
“做得很好。”
缥缈的声音传在他的脑海,没有等他开口,又传来:“你似乎很在意她。”
闻言本尼迪克特简单地做了个七清礼:“女神大人,一点小兴趣。”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想对祂撒谎。
他对维菲娅·凯斯利的的确确只是一点点小兴趣,一个在他枯燥无味的人生里,黯淡无光的世界中,忽然出现足以吸引到他目光的微小光亮。
也只是吸引到他的目光而已。
并不是所有的光亮都是太阳,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追逐光。
就像鲁吉恩那个蠢货一样,因为一只伸出来的手,就将他视为太阳,将他奉作一切。
怎么能把人当救命稻草呢?
女神像许久没有再传出声音,本尼迪克特也保持着低头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脑中再次浮现声响。
“想做什么,就去做。”
声音消失在他的脑海中,多出一个微小的细光,是祂离开的提示。
青年垂着头波澜不惊的眸光终于有了变化,他朝着女神像做了个七清礼,转身拿起一旁的牧杖。
握着牧杖的手微动,雪鸢兰牧杖生出数条细白丝线,却是往他自己的身上去,一圈圈将他围绕。
身后的女神像在蜡烛的烛光下,散发着圣洁的金色光芒。
丝线一点点消弭,本尼迪克特没有去确认自己的身体在丝线的消失后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多少是能感觉到在自己体内多年的,改变性别的魔法已经消失。
雌雄莫辨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地推开银门。
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