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们。
维菲娅沉默后的眼神令他们一时怔愣,她的视线放在他们身上,又似乎不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明明触目可及,明明几步之遥,却仿佛她在隔着一层他们看不到的透明薄膜,困顿、挣扎。
而他们只能在薄膜外看着她,看着她,与他们自成两个世界。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只不过以前的每一次,都会被维菲娅主动打破,好像这层薄膜从未存在。
她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层薄膜。
维菲娅浓密的眼睫毛轻缓地眨了眨,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她无比清楚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在这一方面的情绪,她自己无所谓,她可以死很多次,无论多少次都可以,反正她已经习惯。
反正睁开眼,还是会看到凯斯利侯爵府属于她的卧室里,熟悉的房顶。
可奥莎他们不一样,约科村的村民们不一样,他们……
“维菲娅。”不高不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发散的瞳孔渐渐集中在发出声音的人。
伊西多尔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近乎一种执拗的直觉,迫使他打断沉默,他不能让她独自一人再这样沉默下去。
他上前一步,看起来朝着维菲娅更近了一步,可是心里的声音告诉他,不够,那个感觉还没有消失,那个奇怪的感觉,他不喜欢的感觉。
“告诉我你的顾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它。
围绕在维菲娅身上的那股情绪,伊西多尔打心底里排斥,他急切地想抓住那一团东西,从她身上狠狠甩开!
他在维菲娅面前从来藏不住情绪,他没有什么需要藏住情绪的经历,从前能感受到的心跳,因为她而产生的情感,随着她的离开,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他没有任何可以学习到隐藏情绪的机会,她说,他们还会再重逢,可是,除了他,除了萨丽斯,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
他时常一个人看日落,因为她曾在那里绽放笑容,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因为一个平常不过的景象露出微笑。
他的心脏被一团奇妙的线攥紧,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感觉。
脑子里没有维菲娅的时候,那个感觉细细麻麻,脑子里出现维菲娅的时候,他发现他一旦在记忆里牵出她的一点点痕迹,只需要一点点,他的脑海里就只有维菲娅的笑,维菲娅的声音,维菲娅的脸,维菲娅和他一起经历的所有事,她的一切,他所知道的一切。
每当这个时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全身,那团奇妙的丝线好像发了疯一样,狠狠地勒紧他的心脏,好像整个人沉入深海,难以呼吸……好奇怪的感觉。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书里学习到了一个词,他终于明白了困扰他许久的感觉叫什么,那个感觉,叫思念。
原来是思念啊,原来他一直在思念维菲娅,那,维菲娅会思念他吗?
答案是不可能。
她说过,她不会记得他。
他想要她记得他,如果记得他,她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吗?
小小的伊西多尔坐在小木凳上发呆,可是这种感觉,不好,她还是不要思念他了,让他思念她就可以了。
直到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又迫切地想知道,她是否记得他。
你还记得我吗?
他好像还是有一点点,想要她思念他的。
问题不必问出口,他都清楚问题的答案,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是她从没有对他露出过的表情。
她不记得他。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有些执拗,试图像研究魔法一样,从一点点细微处,证明她还记得他。
可是就在某一天晚上,他偏偏想起被他刻意抛在一边,不愿意想起来的感觉,因为卡哈伦的一句话,产生的感觉。
他问:“既然‘她’存在,那‘她’为什么不再出现?”
是啊,为什么?奇异而罕见地,他似乎读懂了卡哈伦的言外之意。
“她”是否存在?
“她”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如果存在,那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种方式离别,又为什么,不告诉他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次相见?
一种更为可怖的情绪蔓延,这次他知道是什么,他在书上看到过,是恐慌。
不!有!她存在!她就是存在!他记得!老师也记得!不止他一个人记得!
虽然,其他见过她的人,都不记得,也没有留下一点点关于她的痕迹。
……
记不记得他,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存在,他看到了她,她没有骗他,她依然会对他露出微笑,就足够了。
伊西多尔注视着站在不远处,在雪地上终于又有了一点点实感的维菲娅,他笨拙地藏起他的不安,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把这个感觉带给她。
求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