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奈特给他打了什么药液,竟然能让畸变种安然地,通过基地的识别系统,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从赤日降临的那一刻,天国早就完蛋了。
蒙德纳抓住这只,曾用尽全力扇向他的手,咬紧牙关。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妈妈,明明我只有你了。
就不能再包容我一次吗?
为什么要抛弃我?
少年没道理地想着,十多年前该想的事。
可是从未回去探访过妲莱的自己,又怎么能得知他身上发生过的事呢?
自然,会像现在这样,输得不明不白,甚至母亲是否参与了这场事变,都未可知。
返回中心塔的时候,蒙德纳感受到妲莱身体,因失血过多,逐渐变得冰凉。
回味着那无声的庆贺,少年浑身轻颤着,拉开了软禁库赫迈房间的门。
诺大的基地,蒙德纳谁也不认识。
眼下,唯独率先地,只能向这个窥视了十年的宿敌,寻求帮助。
高大的凯迩塞德脸上满是泪痕。
虽然少年浑身是凝结的血,抬着枪,但丝毫不是他自己认为的恶狠狠的威胁。
徒留那无处可归者的迷茫与悲痛。
“把妲莱还给我。”
对罪孽迟来的认知,使蒙德纳将手指放在扳机上,缓缓跪下,展现着本该匍匐忏悔的歉疚。
“求你。”
还未愈合的皮肤,仍旧残留着裂痕,好似岩浆在地表之下沸腾的信标。
恍惚的感染者,不知道是怎么留下这种人类意志的。
但足够库赫迈意识到,基地将面临何等危机。
受创的玫瑰骑士团,不能再次用荆棘捍卫家园。
而像蒙德纳这样的特殊畸变者,将与外部的入侵者们一起,使这座坚实的围墙,形同虚设。
作为唯一能够在棋局上,发挥能动作用的库赫迈,走上前。
“蒙德纳,拯救这个基地吧,用你这双神明之手,举起那圣洁的剑。”
他拉住少年的手,拿走这柄枪,任由少年抱住他的双腿,抽噎着嚎啕。
蛇剑骑士团在当夜,紧急完成的召集工作结束后,于第二日天光放亮之时成立。
“天国永不会被污浊染指!”
被视为神迹的蒙德纳,举起埃丽纳惯用的那把剑。
他以剑刃在跪于身前的库赫迈肩膀上轻点,完成册封仪式。
注射了从蒙德纳体内,析出的稳定畸变因子的凯迩塞德们,在他的带领下,像蛇一样迅速地向东部基地杀去。
这场以意料之外的速度回击的反抗,向其他基地发出有力威慑。
胜利在北部基地事变的第四天夜里到来。
战场上真实的厮杀,没有想象中那般令人厌恶。
但库赫迈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将蒙德纳当作神的化身。
畸变之后的蒙德纳,比起以前似乎更加畅快、坦诚。
“看吧,是一样的频率。”
他拉过库赫迈的手,放在胸口,怦然着愉悦、振奋。
少年仰头看向星空。
“这片海洋会铭记我们的名字,库赫迈。”
北F73基地的最后一场雪,来得很早。
同意打破埃丽纳,苦心经营的和平,与蒙德纳一起建立帝国的库赫迈,默许了花朵们被集中管辖。
曾象征着庇护的母亲、基地最为灿烂的玫瑰,也被库赫迈豢养在室内。
埃丽纳总是像妲莱当年一样,追寻着自由。
可是明明没有人胆敢伤害他啊。
就连蒙德纳,也是怀揣着复杂的心情,每次在比吉特那里将畸变因子,洗涤至正常阈值才来探望他。
一月不到的分隔与管制,令玫瑰骑士团的荣光,彻底沦为幻影。
被控制住身体的埃丽纳,在同伴们生产时,听到痛苦的哭号。
他艰难地摔下床,想要爬着去帮助他们,并怒斥着蒙德纳,对舍弃黛莉亚们、仅留下孩子的命令,是惨无人道的。
这位母亲,依旧无法靠自己站立。
埃丽纳被蒙德纳架在身前,环抱着拉开弓箭,瞄准奄奄一息的同伴,稍加威胁后,库赫迈再次为埃丽纳,进行了安胎的手术。
玫瑰醒来时的崩溃,始于抬眼望去,胚胎与作为母体的自己,都还活着。
他甚至无法拔出刀来,了结这一切。
曾经能飞得最高的骑士,平稳地躺着,接受这种命运,是在蒙德纳将库赫迈写下的诗篇——《妲莱宣言》,当作律法使用之后。
这首承载了两个失败的子嗣,最沉痛的思念与幻觉的乌托邦盛赞,掩盖去了所有鲜血淋漓的现实。
宣言中的母亲,不会像妲莱一样,到最后仍旧一言不发,也不会像埃丽纳一样,满载愤怒。
只剩下,最赤诚的爱意。
像第一次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存在那样,再一次号召着,令玫瑰们孕育而出的百合们,献上全然的爱意。
从已然腐烂的希冀中,再破壳出无数寻找那温柔的化身的,饥饿的幼虫们。
“拱卫天国无上荣光。”
埃丽纳也咧开嘴笑着,夸赞库赫迈的正直,恳求他上任,成为圣裁院的院长。
无心求死之人,变得温顺。
任由蒙德纳在他的床边,念着被编排而出的爱意,展现着超然的包容。
偶尔,还会轻轻地拍拍少年的脸颊,算作惩诫。
看着这一切,库赫迈对于曾数次看到的,玫瑰被肢解时的尖锐剧痛,清晰地感受到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
即便这并不是拥有他基因的孩子。
但他依旧对这个孩子,满怀着期待,甚至早已超过对于母体的喜爱。
寒冷的空气再度被吹拂而来时,最后一朵玫瑰,也到了凋零的时刻。
焚化炉是埃丽纳瞒着库赫迈,向蒙德纳提供图纸制造的礼物。
在钟声撞响三声之后,妲莱的躯体被焚烧殆尽。
蒙德纳拉着愣怔的库赫迈,走下高台。
“来吧,母亲在等我们。”
逐级而下,从手腕处传来同频的脉搏震动。
即将被加冕为父神的少年,与他最坚实的拥趸,在诺森帝国建立的当天,见证了旧时代的遗产——最后一位母亲的离世。
备受期待的孩子像是果实,由温床亲自剖出来交给库赫迈,还滴落着新鲜的粘稠。
自行走入焚化炉的埃丽纳,和妲莱挥刀时那般决绝。
在纷然飘落的白色的雪中,熔炼出一滴湛蓝的泪,将悬在每一位不被相信的庇护者的肩上。
“献给那无上的父。”
孩童们高声咏唱,蛇剑斩得的荣光,哀悼着百合的诞生。
源于对母亲伟大孕育的仰望与误解。
将那灵与肉折半式自毁的无私,视作孤注一掷地对子嗣控制欲,认为可以无尽地索取。
这是令母亲被抹去的第一次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