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按下心中对于伊迦列的恐惧和愤怒一样,在他的两只眼睛中,这位黑发的少年都是绝无仅有的救命稻草。
黑迩维希感受到更为明显的窒息。
就连伊迦列这种具备着,独一无二的论证价值的存在,都要受到如此多的苛责。
那么他这种脱离了瓦伦罗德家族、只是被先父之眼当作诱饵的小小虾米,如果能让这尾鳞片漂亮的鱼咬钩、然后挣扎出些在水中散开的血,将目标们都一网打尽还好。
如若不然,眼眶中的这枚绿色就是最精密的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
到那时,他连等死的简陋病房都住不上,更别说还能有朝一日在上城区不太好的地段,靠这微薄的薪水买栋小房子。
等待他的,只会是节节败退的结局。
所以,岂止是伊迦列头顶悬着荆棘刺,黑迩维希也每时每刻,都要迎着这柄银月弯刀而去。
唯有一颗的恐惧果实,该为谁而献上?
是惯于威慑的父,抑或是温柔的母?
正如诺森帝国这个庞大的体系,没有他的位置。
黑迩维希选无可选,他唯独只剩下,和绝对不应该再设下赌局的人——伊迦列,再次对决。
务要让这满心怜悯的圣洁之人,拿起那恐惧,亲口品尝。
所以,为了能活着、为了能以牙还牙被碾在脚下的耻辱,黑迩维希站了起来。
“我以性命为伊迦列担保。”
正在僵持的两人都看向他。
少年将自己洗得干净的头发,往头顶捋去。
柔顺的橙红发丝从指尖传来的轻盈感,使他心中爬到最顶端的恐惧,被悄然安抚着。
可依旧在那双黑曜的冰冷审视中,节节攀升着记忆中的剧痛。
别怕。
那种代价已然给付,他不会再那么莽撞,也不会再聒噪。
会活下去的。
即便他递出来的橄榄枝,实际上是荆棘。
黑迩维希咬紧牙关,尽量控制着表情,展露着无害。
左眼的绿色瞳孔处,影影约约能看到荆棘巢的标志——皇冠形状的荆棘,又可解读为一个圆盘状的鸟巢,被放在用线条勾勒的眼睛中。
“先父之眼皆有所见证。”
斯韦克想不到黑迩维希会搬出荆棘巢来。
是不是那位大人的指令不好说,但既然要回应指令,让伊迦列离开待销毁区,那么拉长些日子,又赐下荆棘刺,有什么不妥呢?
无非是在面见过生的希望后,成倍的绝望会以更加难抗拒的痛觉,随着每一次的竭力救赎,被愈发无情地镌刻进脑海罢了。
相反,先父之眼应该会乐见伊迦列,那时的完全臣服吧?
精明者只是朝着这噱头附身致礼:
“宜应敬畏。”
然后就向伊迦列嘱咐道:
“愿父神赐予你恩泽,伊迦列,即便在献礼日未能感化这些孩子,也不会使你受罚,你依旧会成为初级圣裁者。”
诅咒依旧在叫嚣着。
伊迦列并不再接过这文件。
“谢谢,但我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考过的,否则星盾的意义,依旧会被质疑。”
只剩二十几天了。
一位曾经的黛莉亚,会以如此短的时间,通过对于凯迩塞德都极难的考试吗?
斯韦克没有否认,依旧笑着颔首:“喜欢考试的氛围,就去参加一下也好。”
这让人如鲠在喉的无力,并没有使伊迦列再愤怒下去。
和来这里受到的第一次挑衅时一样,他一直抱着用事实说话的态度,将给予这些质疑最直观的抨击。
离开办公室,黑迩维希依然走在伊迦列前面,两人路过会议室。
前天上午,与这位小少爷的冲突也曾发生在这走廊上,那时的他是乖张得让人厌恶的,眼下,依旧是沉默得让人厌恶的。
并不是说讨厌的人,只要是在呼吸就是一种挑衅,而是这种不可能的,彻头彻尾的转变,让伊迦列发自内心地不安。
“为什么要帮我?”
伊迦列走到少年的身侧和他并排行进。
黑迩维希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刚刚从视野的边缘处看到那双眼睛,还是会想起梦中挥之不去的那轮太阳。
金色的腐臭赤红,像霉菌一样蔓延着悚意爬满脊背。
恐惧。
恐惧那慈爱的母亲,还会轻抚过什么严苛的责难。
更恐惧或许会不受控制地,施展出彻骨的恨意,招来他发誓要献上忠诚的,四位父亲的不满。
还不是时候。
“正如我刚刚所言,这是先父之眼的意思。”
黑迩维希只是一味带路似地走在前方,脚步是一览无遗的狼狈。
就像他也可以把待销毁区的人们,连同伊迦列全都用枪杀死。
但是那生门依旧不会为他打开。
因此,即便再是憎恶,也要学会些必要的温顺。
终归,荆棘巢绝不会让自己独自脱困。
而伊迦列则需要,立出一个被星盾庇护的典型。
则事实是,他们暂时会是共生者,在最近一个献礼日,圆满地落下帷幕之前,将极为紧密地纠葛着。
“我会为我之前的罪孽忏悔。”
黑迩维希并不想刻意地展现出讨好,但是在见证待销毁区的小小死囚们,背完《妲莱宣言》后,他就将剩下的项目都打勾,签下了名字。
看来,这位傲慢的小少爷,还是没有放弃赌性。
先父之眼的见证下,都能将这公允当作人情。
伊迦列眯了眯眼睛,让孩子们把这些忏悔每一项都做完,才让他们签下名字。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全员存活。
“但愿你能为你剩下的一只眼睛负责。”
黑迩维希感受到自己的笑意,有一瞬的凝固,但他很快继续讪讪地道:
“我会的,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