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该会是所有仰望蛇剑之人,不论是凯迩塞德还是黛莉亚,都公认的极为难缠的对手。
甚至,可以想见,这枚冷冽的黑曜石,还会和荆棘巢的授勋并列,成为阐释克努特此生荣耀,无法避开的名字。
但如今,却因权柄加身,只是个再翻不起大浪的普通凯迩塞德。
黑迩维希在伊迦列的引导下,躺在这惩戒台,看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少年。
此刻,利泽卡尔大教堂的壁画,降临成真实的场景。
心软的妲莱,再一次选择为无辜的孩子赎罪。
十五位黛莉亚被松开桎梏,所有渴求都汇聚于伊迦列之身。
圣洁的祭礼,却将由不被允许结合的凯迩塞德进行,何其悖德。
但,实际上比起不被赦免的戴罪者,从一样被钟爱的同类身上攫取温顺,是一种超然的荣光。
即便是厌恶,也是更贵价的享受。
在主流学派争论的会堂之外,那些高台的阴影处,这种不敬的祭礼和妲莱的垂目一样,贯穿了数千年。
黑迩维希的视线,落在伊迦列的下腹,还未更进一步,就蛛丝般罗织出掠夺的快感。
他抓住这只游走的手贴在脸颊。
“奥斯德纳家族不会要一个身赋权柄的黛莉亚,学会成为籍籍无名的第二名吧,伊迦列。”
伊迦列的手指顺着身下人的脸颊,抚在他的脖颈,俯身消解掉最后一丁点戒备,搭上可致死的命脉。
“就这么肯定我会取悦你?”
当笔尖对准了左眼,被淹没的估价终于翻到潮头,带着回甘的恐惧袭来。
黑迩维希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深陷死亡的囹圄。
“你今夜太过喜悦了,我不喜欢。”
他听到拍卖师优雅地发表着最后估价,“惩戒结束。”
“在惩戒者栏签字,或者摘下一只眼睛。”
伊迦列扫视着室内的人,继续估着每一双眼睛的价值,“自己选。”
愣怔在一旁的其他惩戒者们,很快反应过来,哆嗦着逐个签了名字,将表格放在少年伸出的手上,打开了门。
“谁让你们走的!”
被强行交出权能的黑迩维希,感受到浓烈的被抛弃的惊惶,他抓狂地怒吼着。
比起发令,这更该被称为不真诚的求救。
顷刻间,威胁缩近距离,只不过分毫就将降下审判。
“怎么?上一次我说了什么,忘记了?”
伊迦列脸上看不到半点,蔑视瓦伦罗德的特权时的缩瑟。
在恐惧带来的巨量窒息捆绑下,黑迩维希再发出的声音也孱弱起来,却仍旧不死心,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就只会虚张声势可不行。”
“确实不行。”
钢笔的笔锋一刀一刀,擦着黑迩维希的耳朵,将枕头內的羽毛捅得像是鲜血喷溅,毫无歉意地洋洋洒洒落了满室。
无疑,伊迦列的耐心,已经完全被耗尽了。
和他曾听过的那些,被坚定强调着的上下位法则一样,再有一次对星盾的冒犯,下死手是必然的。
祭品不敢动弹,亦不敢不经主人的允许,吐出半个字。
只是按压着愤怒,颤抖着从眼角淌落着苦楚。
“签字。”
伊迦列掷出最后的警告。
黑迩维希在那签字栏中,抖落着歪斜的字眼。
显然,这少年不是妲莱,也不是父神。
他不慈爱,也不宽宥,更不会纵容顽劣的孩子,一次又一次质疑那正确的东西。
在南部海湾,黑迩维希曾见过这种举世唯一的神格。
那是他自幼年之后,第二次与克努特产生交集。
虽然只是远远地看着巨兽03——最新突变的畸变种,被蛇剑只身挡下,斩下头颅。
但那场面,远比中央区那些,躲在后方的画家们,所想象的要更加伟岸。
黑迩维希曾以为那种仰望,只会加诸于战场的史诗绘卷。
可在这洗不净甜腻的污糟房间内,竟然也能窥见一隅。
这是他绝对无法拥有的东西。
理智无情地诅咒着,黑迩维希清晰地知道,老去、死亡之前,他不会听到他自己神临的圣赞,将永远平庸。
但在认定这宿命之前,身体已经率先一步行动。
猩红的剧痛,吞噬着左眼的视线,黑迩维希看到伊迦列身后,一只金色的先父之眼被悬刻在顶穹。
“你会是我的碑铭,与我的墓地同葬。”
血是温润的,随着咧开嘴的笑,混着泪愈发滚烫。
伊迦列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自然,在他决定执行墨绿审判之前,就已经做好这种最坏的打算。
但他还是迟疑了一秒,才将手上的血擦干净,拿起那张已经签好的表格。
外面是属于圣裁者的回护之音,正在靠近。
黛莉亚们都红着眼眶,卡洛厄更是抽噎着道歉,靠了过来。
伊迦列用那只干净的手,将表放在他怀里,顺了顺少年的背。
“没事了。”
星盾的轻柔,投落一片心安的庇护。
黛莉亚们拉住伊迦列的手,形成一个生涩的图腾,“我们都在。”
“嗯。”
伊迦列微笑着颔首,起身抓住黑迩维希的后衣领,他将人从惩戒台上拽了下来。
听着那癫狂的笑声,伊迦列扫过所有人,“跟在我身后。”
跨出雪白的门,头顶是不知名的花树,正在如雨般洒落着花瓣。
地上的数道蓝光,像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晕开一片清晰的血红。
“伊迦列,你在做什么!”
面对不止一声的质问,少年不答,只是将钢笔拔出,抵在黑迩维希的颈侧。
“一条上城区的命,够换二十条命吗?”
狐狸凄厉的咒骂与嚎叫,胜过任何讨价还价。
“我哥会救我的,你们,都要被审判!”
即时归顺之人,并未被排除在这生门之外,五个惩戒者不动声色地,将黛莉亚们护在身后的保护圈內。
危及大家族的血脉,谁也不敢妄自行动。
很快,受到治安署通知的瓦伦罗德家族的长子——特鲁舍斯到场,他从装甲车內踱步而下。
男人橙色的头发,梳作成熟的背头,一丝不苟,武装着赤红的盔甲,治安署的金色弯月长矛徽章刻在胸前,透着惯有的刻薄。
他背后飘扬的白色披风,紧跟更多的橙色萤灯。
特鲁舍斯打量着这狼狈的垂死之人。
对于被摁着跪在地上的弟弟,他并未施舍什么和煦。
作为一个传统的凯迩塞德,特鲁舍斯不喜欢行为乖张的黛莉亚。
但比长了尖刺的花更让人作呕的是,鲁莽又孱弱的剑。
很不巧,黑迩维希这个由临时侍奉者生下的凯迩塞德,甚至比松果街的老黛莉亚还要聒噪、多舌。
虽然出门前,父亲确实给出了指示,让特鲁舍斯把这受尽溺爱的小狐狸崽,活着带回去。
但老实说,作为出身高贵的凯迩塞德,让还未完全归顺的转变者,弄成这幅模样,就和那朵新的月之百合一样,此生板上钉钉是作为上城区的耻辱存在。
若是父亲来选,黑迩维希也只会是弃子。
“黑迩维希,我真想不到,居然有人觉得你值这个价。”
特鲁舍斯墨绿的眼睛,扫过这馥郁的雨幕,将那一头的所有人定义为异端,都该被一起销毁。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弯月长矛的持有者,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手腕向前,顿时,银弩将致死药剂发射。
千钧一发之际,蛇鳞状镭射波纹在伊迦列身前展开,随着脊背刺入尖针,麻醉的药效接踵而来。
本该只在屏幕前听到的熟悉声音,伴随少年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次眨眼,在耳畔响起。
“先父的意志不容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