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赫尔曼夫人——”
伊迦列听到自己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呼唤着,只是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
如今经过奔跑,不仅是被剪掉的头发,连同他不得已大口喘着气,都列于扣分的项目內。
112分。
他会被扣掉这么可怖的分数。
突破习惯性的胆怯,伊迦列想要开口再同老师说什么,只见赫尔曼转过身并不看他。
身着紫色缎面长裙的青年,自顾自地提着裙边,行屈膝礼。
黑色礼帽垂下的蕾丝,将他的棕色头发与双目全都藏起,看不真切。
和伊迦列十四天前,第一次睁开双眼时,见到的所有黛莉亚一样。
无疑,赫尔曼会是最美丽的妲莱,却不会再超出这层美丽。
“大人,希望这会是你想要的自由。”
让伊迦列更加无助的是这种温柔。
像是那场前瞻宴入场时,带着露水的玫瑰,只是如此疏离的语调,都能掷下点燃凯迩塞德本能的火种。
他不必再揣测那双眼睛中,是否带着不满,也不会再捕捉到稀罕的忧虑。
只是,那棕色的琥珀也再不会看向他。
正如,在病房前的注视,也只会是像现在这般,一直持续到伊迦列坐上班车的屈膝礼。
漫长、死寂的温柔,如同大雪纷然坠地,抹去圣芬妮斯中曾真实存在过的,一切厮杀与期待。
这正确吗?
伊迦列张了张口,原先所有抢破头皮想要往外涌流的浓烈,都化作一句迷茫的感谢。
他抓紧了手中的黑色小盒子,上面传来的淡淡栀子花香,让苦涩被酸涩替换。
少年透过车窗,注视着那缄默的身影,手指不受控地扒住边缘。
直到再也看不清。
赫尔曼夫人。
伊迦列收回了手,一滴晶莹的泪砸落在行李箱上,在嘈杂的谈笑声中,格外清冽。
“呵。”
很快,伴随一个轻蔑的笑声,一只戴了深蓝色手套的手,伸出食指点了点少年放在腿上的行李箱。
“这是女士款。”
闻声看去,这是一张曾出现在主宰者名册上的脸。
黑迩维希·瓦伦罗德。
他和伊迦列一样,都穿着黑色制服,昂贵的鹿皮披风,为他扫开些许清晨的凉意。
但如同他那橘红发色,天生展现着作为中央3区人,丝毫不收敛的张扬。
和蛇剑持有者克努特一样,黑迩维希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只不过色泽更加深沉,如同一对能拍出天价的翡翠。
黑迩维希破天荒地来的很早,从伊迦列上车开始,就打量着他。
在那场宴会上,瓦伦罗德家族作为治安署的二把手,接到了赴宴的邀请函。
眼下,是久负盛名的月之百合,被带离众人视野后,第一次露面。
即便是接受了完全的转化治疗,但伊迦列的外形,仍旧抓眼至极。
那毫无装饰的手腕彰显着无主的事实,落下的一滴泪,惹人玩味。
所谓的权柄破格拥有者,展现着下位者的孱弱。
仍旧是一副被母亲赶出家门的黛莉亚模样,身上套着哥哥或者是父亲的衣服,不知道何去何从。
权柄?
这种人也会有权柄?
被派来监视伊迦列,获取最新情报的黑迩维希,只觉得是那些糊涂老头们,荒诞的敌意。
这么漂亮的花,应该穿着顶级的礼服,绽放着裙摆,在每一个凯迩塞德身畔游走。
像一个黛莉亚那样,本分地扬起笑脸,追逐着、祈求着能得到他这样的人的青睐。
侍奉者的资格,可不是靠哭丧着脸拿到的。
黑迩维希心中不满着,等反应过来时却已经抬起手,似乎是想要为少年抹去眼泪。
“啪——”
伊迦列将那只手拍开,自己擦干水痕。
“瓦伦罗德家族的二少爷,真是一只毫无风度的狡猾狐狸。”
面对伊迦列冷硬的讥讽,黑迩维希愣了片刻,转而勾起一抹笑。
“谢谢夸奖,但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派驻团有遴选出来的优秀学员,也有许多是像黑迩维希这样的,背景超然的贵族子弟。
好事者们起着哄,拿着传讯仪对准这边。
黑迩维希毫不客气地钳住伊迦列的下颌,将他的面容转向镜头前。
看着好事者们明显漏了半拍心跳的表情,黑迩维希心中腾升起了一股,因炫耀所有物得到的快感。
伊迦列并没有慌乱,而是冷静地向镜头出示了他的工作牌。
“适可而止。”
但超乎意料的,这种厌弃的眼神,引发的竟然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加隐秘的悸动。
“证件伪造得还挺逼真。”
笑作一片的质疑声炸开,伊迦列懒得理论,正要起身,在这逼仄的空间内,他却突然被人俯身压近。
“像你这样偷偷溜出来,会被开除吧?月之百合?”
黑迩维希这张脸,曾被旧日的同学们反复称赞过帅气。
此刻,花哨镌刻着华贵的细节,离伊迦列很近。
他拿行李箱隔开一些两人的距离。
“还是说,你的主宰者这么快就对你失去兴趣了?”
“看来,首席侍奉者也不过如此。”
面对亮出尖刺的花,黑迩维希承认他刚刚说错了一点。
伊迦列不只是该像一只艺术品一样被人把玩。
譬如现在,这位曾被整个温室中的花们,献上过无数爱意的少年,只想看到一滴难堪的泪。
片刻,一声嗤笑,让所有看过来的视线都随之绷紧。
“你既然知道我,那应该也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吧?”
伊迦列撇开了曾作为黛莉亚的忐忑,尚且湿润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截裸露的颈。
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幺儿,何等金贵,却也稚嫩,极易折断。
“还是说,是我搞错了,你的级别不足以让你再窥视那真正的高台分毫?”
被黑曜石掠过的黑迩维希,感受到骨髓中沁出来的凉意。
那时,几乎是同样逼仄的囚车上,凯迩塞德们像往常一样,妄图施舍自己的恶意。
美其名曰的赎罪索求,或许隔着绸缎抚过纤细的腰肢,或许所有人几乎都是如现在玩笑般的表情。
但,他们无疑都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双手猩红的黛莉亚,却通过无罪审判。
转变者。
承载着父神旨意的化身,直视着这不敬之人,一字一顿:
“如果想试试,那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