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是基于共同荣耀产生的同盟感。
望着这位身着淡粉色蛋糕裙的少年,伊迦列微笑着点了点头,在他推过来的小碟子中,切了一小块蓝莓派。
酸甜刺激着味蕾,舌尖被麦子的轻香碾过,连同着夏日的烦躁一道卷入腹中,慰藉着麻木的灼烧。
“你的发型真漂亮,等明天的典礼过后,肯定会引起一阵潮流。”
米夏埃尔被伊迦列认真的注视着,不由得红了脸颊,用手掌轻轻捧了捧发梢,这齐肩的卷发更显得轻盈蓬松,连同他受宠若惊的道谢都显得可爱极了。
伊迦列看着少年,心情难得舒缓下来,又顺着闲聊了两句。
“你来的这么慢,我还以为你被赫尔曼夫人褫夺资格了。”
这声音傲慢得极其无礼,音色却十分通透,像一只点缀了焰火般绚丽的蝴蝶,和它的主人一样都该是被娇纵豢养。
坐在长桌另一端尽头的阿尔贝特,长相是上城区多见的金发美人。
他身着一套与伊迦列风格完全不一样的绿色鱼尾裙。
黑色丝绒手套将那修长的手指包裹,长至手肘之上,此刻少年正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将视线投向正前方。
所有人禁声放下餐具。
伊迦列与阿尔贝特两人从全区集训阶段结束后,都被赫尔曼夫人选为门徒,很快就成了撕咬得极紧密的竞争者。
最终,在伊迦列单方的碾压下,一切渐渐既成定局。
霍恩豪森家族的大小姐,正是奥斯德纳家族原先瞩意的侍奉者。
竟然屈居下城区的纺织子之下整整五年。
即便阿尔贝特仍旧是无人能越过的第二名,但对于上城区来说,这与耻辱无异。
伊迦列破天荒地切下一小块羊排,优雅地放进嘴里,并不看他。
“阿尔贝特,你离月之百合还差127分。”
这位优等生优雅地擦擦嘴,笑道:
“不,是我的疏忽,明日典礼结束,我将会高出你169分。”
“我很期待你怎么补全这些差距。”
阿尔贝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讥讽,他撇开愠怒的神色,“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红酒香气已经完全散去,阿尔贝特将手里的高脚杯随意地放在桌上,视线轻轻掠过一旁少年倒好的果汁。
下一刻,新的玻璃杯便被识趣地递到了阿尔贝特手里。
他抿了一口果汁放下,另一边的少年又自觉地给他倒上。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阿尔贝特奏曲一流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隔着阿科纳河畔产出的最柔软的缎面,似乎在将每一次震动传至在座的所有人。
伊迦列直视他并不发话。
梦想之谈,无非又是那些,去哪一个区,成为哪一个家族什么人的侍奉者。
无趣至极。
“不如我们来谈谈真正的梦想,除开献礼日的抉择,你真正想做的事。”
对于以驯顺闻名的圣芬妮斯学院学生来说,这个问题才足够离经叛道。
感受到窒息感越发强烈的伊迦列,调整坐姿倚靠在靠背上。
以雪白为主色调的黑发少年,像一只慵懒的猫,餍足后微微眯起眼睛。
他抬起酒杯浅酌一口,几乎无懈可击的谦逊者,此时少有地露出挑衅的神色。
“其实,我想回下城区开一家面包店。”
米夏埃尔第一个开口答道。
他很珍惜能和伊迦列谈话的机会,似乎是真把伊迦列当了朋友。
伊迦列对于这样勇敢的回答很惊喜。
“我、我想到首都剧院演音乐剧。”
在他赞许的眼神鼓励下,另一侧打过几个照面的少年有些结巴地说着,随即只见少年又按照守则找补道:
“当然,我是说,如果我的主宰者允许的话我会这么做的。”
众人的神色又不由得黯淡起来。
能实现吗?
守则之下,暴露自己真实的一面,都已然要思考这是否已等同于违法。
再者,上城区的主宰者们,一般都不会允许自己的侍奉者,去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和蛇剑持有者们扯上关系,能安然地活下去都已经是莫大的福音。
伊迦列的眸子沉了沉,喃喃道:“人至少该有做美梦的权力。”
米夏埃尔和对面的少年私下关系不错,相视点了点头,“嗯。”
暖化氛围是黛莉亚们的必修课,很快厅內又打开了话匣子,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梦想。
兜兜转转,为了避开守则的雷区,最后又回到了想嫁哪位大人,很快被讥讽说,这位大人才不会喜欢你这个类型呢。
在一片对献礼日之后生活的期待中,相互挖苦也变得友善甜蜜。
不知是谁说起,以后会想念谁人,这种伤感的论调,也很快借着烛光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我会去往奥斯德纳侯爵的驻地,等你再见我,你会向我行屈膝礼。”
一个强调着克努特即将被加封侯爵的声音,将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
阿尔贝特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窒息感渐渐转为从下灼烧而来的疼痛,伊迦列精神恍惚着,在心中暗讥,到嘴边又换得温和。
“我会等着那一天。”
知觉怪异的撕裂感中,伊迦列闻到陌生的气息笼罩着他。
比初秋白蔷树更为浓郁的香味好似迷雾,雾气的那一头是阿尔贝特咄咄追来的诘问。
“那你呢,伊迦列,你想做什么?”
穿过烛台的层层叠叠的火焰,那双湛蓝得如同寒冰的眼睛,除了探究还有什么,伊迦列看得不真切。
“你真是不饶人啊。”
正要再次开口,随着后颈处突然崩裂而来的眩晕感袭来,伊迦列耳边同时响起的,还有刺耳的鸣笛声。
治安署警报的尖锐嗡鸣,划破静谧的夜色,守卫在外的治安官全副武装,手执《第三十二号治安律令》批准的特别|麻|醉|弩|破门而入。
“中央区出现逆向分化者。”
少年的尖叫中,五枚麻醉弹从不同方位射来,正中伊迦列身躯各处。
疼痛减弱了恐惧的敏锐。
死亡竟然还是如此轻易地来到。
这是盛名在外的月之百合,被盖上基因污染物的黑色隔音头罩前,仅剩的想法。
终究还是无法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