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迦列报以微笑,提起裙摆做屈膝礼。
“这是我的长子,克努特。”
奥托眼神示意之下,在一旁与人交际的少年走了过来。
克努特和他的父亲一样穿着黑色的礼服。
款式是从软甲改良而来,骑士团特有的徽章别在胸前,银色的麦穗状流苏,经此悬挂形成一个弧度向后延,在手臂一侧垂下。
此次获得的功勋,一并在徽章之下排列,奢华且高调。
腰带将他的窄腰束起,更显得身量挺拔,手边的位置挂着能很容易就能抽出来的剑。
剑柄的末端是一颗剔透的红宝石,亦镶嵌出其主人身份的显赫。
和剑柄上雕刻的家族图腾一样,面前的年轻上位者,正是一匹只是让人一瞥,就足以明白他的獠牙有多么锋利的狼。
会畏惧么?
伊迦列仔细的辨别着心中的悸动。
除却对未知宿命的惶恐,那近乎于爱意的东西,该读作羡慕。
只要是凯迩塞德需要,黛莉亚就务必前赴后继地献出一切。
伊迦列别无选择,被这最不该招惹的危险之人牵起手,眼看他向自己俯身,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嘴唇的柔软和他的气质不一样。
克努特金色的短发下是一双碧绿的眼睛,此刻似乎因为忐忑,扩散出一层淡淡的绯红。
“晚上好。”
一句这样笨拙的问候,令克努特身后高悬的奥斯德纳家族旗帜,都蒙上些幼稚。
奥托理解儿子的忐忑。
面对这种顶级的战利品,就算是老手也会忍不住兴奋。
他拍了拍克努特的肩。
“小子,拿出你在南部海湾,勒住畸变种的样子来。”
奥托将酒杯放在一旁的侍奉者手中。
这位才冠以高贵姓氏两月不到的黛莉亚,似乎手臂还有些酸软,并没有接稳,身畔响起酒杯落地的清脆,紧随其后的就是坠落而下的晶莹泪水。
新一支舞曲再响起,奥托并未施舍半个眼神,而是揽过赫尔曼的腰,向舞池中央走去。
治安署的官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求饶着的侍奉者捂住嘴,带出了场外。
伊迦列认识这张脸,在去年的献礼日上,他曾是第一位被抉择的优秀毕业生。
如今不知道怎么辗转到奥斯德纳家族,但被主人舍弃的过时玩物,即便仍旧是最闪亮的艺术品,也逃不过被砸碎的命运。
猛烈的眩晕,混合着苦涩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伊迦列被人揽住肩,并未犯下当众摔倒这等不美之罪。
他仰头看去,恍惚之中,竟看到这绿眸中一瞬的恐惧。
再看去,也只是无害又温柔的歉疚。
在如此无法触碰的门楣中,得见如同下位者般的神色,即便是错觉也足够惊世骇俗。
“和我一起去透透气吧?”
克努特的声音带着凯迩塞德的磁性,伊迦列找回了重心重新站好,随着他推开玻璃门,朝着花园深处走去。
庭院里的香气太过馥郁,仰望而去,则是随意铺就出的细碎星光画卷。
伊迦列忐忑之中,克努特在一个温室门前站定,他温柔地牵着他迈过门槛,然后放开了手。
“这是我从海湾带回来的种子,一路种下,现在终于成活了。”
即便是惯于揣测上位者们的伊迦列,如今也在克努特释放的善意中,短暂地放松了心弦。
温室里气温偏低,栽满了一丛丛铃兰,这是早就绝种的花。
“听说它的花语是纯粹的爱情。”
克努特看向白色花瓣的神色亦太过纯粹,伊迦列有一瞬间的怔神,但立刻收回了触碰那抹纯白的手。
“如此年轻,就能成为南征军的主力,克努特大人真是年少有为。”
伊迦列的夸奖,只是真诚的场面话,但仍旧让克努特红了脸。
这是主宰者感兴趣的信号。
谨遵侍奉者守则上的礼仪规则,伊迦列抬手将百合花抽走,插在他衣襟上。
这是侍奉者自愿效忠的回覆。
克努特的脸更红了,颤抖着手将纤弱的铃兰花折下,给伊迦列插在如墨的发间。
半晌,他才敢看伊迦列。
“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伊迦列整理着头发,让人视线忍不住落在那修长的颈处,他再看向克努特,一双冷彻的黑曜石眸子,在湿润的空气中蕴得更为温暖。
“哪里不一样?”
“就是、就是……都不一样。”
克努特的视线扫过伊迦列眼尾的泪痣,颈前的名贵宝石,最后落在他空空的手腕上,露出按耐不住的欣喜神色。
在克努特还未出征之前,他就听过伊迦列的名字。
十二月的严寒雪地,比邻的霍恩豪森家族的宅邸,传来鞭笞的声响。
为制服东部平原上,四处游击的安克安特族,而研发出带着铁刺的兽骨鞭,这羞辱刑具一节一节割下,在满地纯白中落下一片片上好的玫瑰花瓣。
一同长大的少年,再一次输给了一位身世贫寒的纺织子。
伴随原定的婚约者最后一次辩解的声音结束,奥斯德纳家族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不再将这位再无希望成为月之百合的黛莉亚,当作宅邸未来会纳入的侍奉者。
而是和中央区的绝大多数家族一样,视线紧密地锁在面前这位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