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暮时分,林中传来一阵声音,开始随着到来的人嘈杂起来。
“你非要闹她,现在好了吧,给她闹累了,还不是得你自己背?”
范娘子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一边看着辛弃疾背上的莲心,一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这孩子真不愧是她爹爹的血脉...”这样有孝心。
在辛府上的奴婢侍奉、豪奢吃喝也不能动摇她的意志。还是个十三的孩子,就能为父勇闯县丞把守的屋子。
不自觉地,又想到了逝去的虞将军,范娘子心下酸涩,叹了口气。
辛弃疾直男的时候也是真直男,他完全没跟上娘子的思路,赞同道:“是啊,不愧是虞公甫之后,手劲还真不小。”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日后让她学学武,是块好材料。”
范娘子一噎,白他一眼:“真是跟你说不通。”
另一边,莲心觉已慢慢醒了,五感渐渐恢复,从颠簸中半直起身,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腿不动,人也在前进:“...咦?”
她眨眨眼,糊里糊涂地自语,“...高铁?”
再定睛一看:“...辛叔父?!”
她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挣扎着想下去,“叔父,我自己走就行...”
辛弃疾“唔”一声,上半身突然下压,带得他背上的莲心也像坐滑梯一样,向下“哧溜”一下,差点滑倒。
莲心被吓得赶紧抱紧了他强壮的脖子——四脚并用,像只淋湿的鹌鹑。
辛弃疾:“哈哈哈哈哈!”
一边又掂了掂背上的莲心,将她扶得更稳一些。他太强壮了,摆弄莲心轻松得就像莲心摆弄狸奴一样,还逗她:“哪里来一只猴子啊?”
发现自己正手脚齐用攀在辛弃疾身上的莲心:“...”
她丢了大脸,气得一个劲儿盯着辛弃疾的胡子瞧。
哼,总有一天,她要狠狠揪这欺负小孩的人的胡子!
至于现在为甚么不揪...反正绝对不是因为害怕了!绝对不是!
范如玉看着得意大笑的辛弃疾:“...”
呵呵,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三郎小时候每次被他爹爹带出去玩,回来都要生病了。
范如玉清清嗓子,打断了辛弃疾的狂笑和莲心的盯视。
迎着两人的视线,她又轻咳一声,然后,看向了莲心。
“莲心,县丞现下在出武宁的城门设了更严格的关卡。若你不离去,自然最好;但你若执意离开,那么离去的法子可要好好商量了——今日以后,你是如何打算呢?”
莲心一怔。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慢慢变为无措:“我...”
她承认:“是我之前想错了,总以为县丞就是我的仇人,可今日我在县丞府上看见了...我才晓得爹爹的事,背后其实另有主使。”只是她没有找到罢了。
范娘子笑着,背着手,一边踢腿舒展,一边迎着日落的辉光向前走去。
她转头看着莲心,面庞上覆上一层闪亮的轻纱似的:“那就慢慢来,慢慢找。在找到之前,你先住在我们府上,如何呢?”
“放心,你可不是白住的。我要收租金。”
范娘子迎着日光,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每日交三篇大字,一句短诗,...这些都是我要查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答应。”
她猛地转过脸,老虎一样威严的美目盯了莲心一会儿,突在莲心额上弹了一指头,“不许再私下乱跑,知道吗?...我和你叔父都很担心你。”
莲心被那一个笑感染。
情不自禁,她也傻傻笑了起来。
“好...”
辛弃疾怪声怪气学她的话:“好...”
莲心突想起有件重要的事。
她赶紧低头看他,“对了,辛叔父,县丞引来了金人进来!就在他去我兄嫂府上搜查时,他带的都是金人。私引金人入境是死罪,他们应还没离去,我们现在去抓他们行不行?”
但与她的激动不同,辛弃疾面上却并不惊讶。
只有一道轻轻的叹息。
辛弃疾背着莲心,朝路的尽头走去,“抓他简单,揍他也简单,但他背后有人,坐不了几天大牢就能出来。一双拳头,去打无数双,又该如何?”
这位年少时就曾以数十人生生闯入几万大军之中、斩获叛徒首级的武将的面庞上已隐约可见岁月的痕迹了,那些纹路浅浅汇在他眉头,在唇角。
“小娃娃,你爹爹之死,与朝局有关。主和派与主战派的争斗,将你爹爹卷了进去,使他成了牺牲品。”
莲心:“...那究竟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害的他呢?”
“皆有,两派争斗起来,被误伤的不止平民百姓,也会有朝臣。”
辛弃疾平静道,“这就是战争,莲心。金人一日不灭,北伐一日不成,主和与主战之争便一日不能停息!”
像前几年龚茂良被罢免,就引起了主和派的动荡。
而眼下官家意在支持出兵,却不知朝堂之势能否支持这一决定...
辛弃疾想着过去的官家决定,想起过去的自己,渐渐出神了。
直到莲心半是童稚,半是成熟的发问传至耳边。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将军,为国效力呢?”
“哈哈哈!”
辛弃疾大笑,因眉头紧皱的纹路淡了,唇边的皱纹却深而明显起来,“你么?至少...掰腕子先掰得过你伯父我吧!”
掰过辛弃疾?!
莲心大惊失色:“啊?!”
随后又是哈哈大笑,间杂着声如寒泉的恼怒女声“辛弃疾!不许逗小孩!”。
一行人的影子在满带夕阳的林中越拉越长,直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