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她取出底下的厚厚一沓信件。
这里其实才是收藏信件的位置。
爹爹为官清廉,连书房都只狭小一斗室,没有放大量信件的地方,故而特在花圃中辟一小块地方存放信件。
昔日的贫穷,却在此时成了值得庆幸的巧合。
吴钩笑:【穷也成好处了么?】
莲心不以为然:“为官本就该清廉,那些贪官才该反省自己呢...”
一边将所剩的信件一摞摞塞进衣襟里,不多时,便衣裳鼓鼓囊囊的了。
衣袖均无任何空隙剩余。
正在她苦恼着最后几封该往哪里放时,一道刀的清光横劈而来。
莲心立刻朝地上栽倒,向旁边一滚。
但这也不够远,刀风仍横切过来。吴钩微动,上前一挡,才勉强挡下了这场危机。
莲心连看都不用看,就晓得来者是谁——那柄宝刀之主。
可他是如何发觉她在这里的?
她心里沉重,左闪右避间回头一看,除了看见那沉默金人黑压压的脸部阴影,还看见了后院里一片熔岩似的火光。
——后院成功起火了!
莲心心里一阵宽慰。至少,县丞不会再获得更多爹爹可能的把柄。
而金人的刀风再度袭来,他力气比普通侍卫要大了太多,莲心不得不回神,狼狈迎战。
...
一双沉重疲惫的脚陷进污泥中。
正是夕阳西下时,辉煌的日光照亮了深林中的小溪。溪水潺潺,绿意幽幽,鸟鸣声不断。
莲心轻声道:“终于...该没有人了吧?”
吴钩没有应声。
打从半夜被那金人发现后,莲心便带吴钩踏上了狼狈逃窜的旅程。
偏莲心只要和它一讲话,那邪门的宝刀就能循声立刻追击过来,直到现下才勉强摆脱。
因为这个,莲心本也是自语,她循着溪水声走去,直到看见水流,才轻呼口气。
她放下吴钩,蹲下掬一捧水在手里。
水在指间荡漾,因为林木森森翠绿,仿佛连那水都是碧绿如玉的。
莲心感叹:“绿水青山,人间仙境啊。诗词诚不欺我...”她想说句古诗,看着溪水憋了半天,才终于道,“...真绿。”
想到和水一样绿的胡人眼睛,再随之想到金人,然后想到县丞和金人的勾结,莲心就又忍不住心中一沉,口中的话也难以为继了。
幽静得只闻清脆鸟鸣的林间,忽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莲心吓了一大跳,立刻持起吴钩,左右环视,以为是金人追击而来。
却见林中并无士兵,只一月白衣裳的郎君坐在溪边。
他坐得临近林木阴翳处,身形被遮掩,所以方才莲心才未能发觉。
莲心拿着吴钩,警惕地看着他。
那郎君却并不紧张的样子,反笑道:“我只是个观水人,你不必如此紧张。”
莲心一愣:“观水人?那是什么?”
“就是去有水的地方,观察它的走势、性态、道理。”
“可是,水有什么好观察的?”莲心还是不懂。
“万物源于水。”
莲心又一愣。水本原说?
古代人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晓得生物起源了么?
显然,是她误解了这郎君的意思,因为郎君继续道,“人性习于水,不及水。水者,势也。因势利导,先后上下,心随意动。”
莲心琢磨了一会儿,才勉强听明白郎君的意思。
水是柔软的,随局势而随时变动的,因为柔软,所以往往能借力打力,达到想去的地方。
她觉得他说话很有意思,便放下了吴钩,在他身边蹲下,“那你又为什么说‘人不及水’呢?”
这次,郎君却不再长篇大论了。
他只一笑:“你能做到‘因势利导’么?”
——自然是不能的。
爹爹死于与金人的战场之上,显然,战败的背后,有着朝中多个大人物的身影。县丞不过是台前的小卒子,若莲心只为了他一个,就搭上自己的命,那才是让幕后之人真正毫无后顾之忧了——她是最后一个能为爹爹平反的人。
那么依照当下的“势”,她其实根本不该贸然出头。她应该忍耐,直到拥有报仇能力,找出所有真相。
莲心本只与他闲话,不想思索片刻,却觉大脑明澄,灵台一片释然。
她朝月白郎君作揖:“多谢郎君,我明白啦!”拿起剑,转身要走时,想到什么,又转回身,“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那郎君一怔,似不意她会问到姓名。
他略一想,才道,“姓名都是俗世之物。叫我涧泉吧。”
莲心笑着挥手,“好,涧泉,有缘再见!”
看着莲心倒退着摆手的样子,涧泉也失笑,学着她挥了挥手。
“不必有缘,也很快就会再见。”他自语,“毕竟是受辛公所托,我父才遣我来此地等候啊。”
不论如何,辛公托付之事算是完成了。
摇了摇头,涧泉将这格外活泼的小娘子抛到脑后,又静坐观起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