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而怒视着一旁的仆从:“三郎在南康军这几日,又是夜晚难眠?怎么不报给我?”旋即提脚要踹。
仆从赶忙跪地禀报:“郎主明鉴!我们夜间都派人盯守着,从未见到过郎君醒转或起夜。”
辛弃疾怒道:“那只能说明他是在装睡!你这废物!”
怒上加怒,他要踹出的脚都伸了一半了,似是想起什么,又生生收回脚。
“罢了,看在还要侍奉三郎的份上,我先不罚你们。待他好了再说,省的他还要再为你们这些废物点心费神求情,哼。”
虽这么说着收回了脚,辛弃疾却仍满面的火急火燎,在地心一通乱走,他的郁闷才稍平息了一些,站住脚,仰面朝天,长长叹一口气,“晚间提神看着他些...”
不知是否是错觉,莲心似乎在那双虎目里看见了亮晶晶的反光。
“——有人一直盯着,才会睡不着觉吧。”
莲心实在忍不住,出言道,“辛公可晓得气血亏的人,往往本身就是眠浅易醒的么?若这人本身又是不愿与人太亲密的性子,晓得有人盯着,只会更难入眠...”
就是放到现代的隔音条件,她住了单人病房,都常常半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就是因为知道有机器正监测她的生理指标,浑身别扭。
而放到辛三郎身上,晚上睡觉时还要被多个活生生的人盯着——这谁能睡得好!
一番话下来,辛弃疾先是一怔,旋即思索片刻。
他一拍掌,简短道:“有理。”提脚就向屋内走去。
第二日,当莲心再来探病时,来时的路上便能从来往女使的神色上感觉出不同。
看见一路上清扫女使的神色都是轻松带笑的,沿路更有叽叽喳喳的小女使三两成伴,谈笑着走过,莲心便猜得出辛三郎的病情必有好转。
还没等莲心再想下去,正院内的一双父母听着了禀报,已亲自走了出来。
“三郎夜间好多了,多亏你昨日的提议,我们才想到撤去守夜的仆从。”
范如玉人如其名,面色白皙剔透得像上好的白玉,只两句话的功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就从耳根开始,十分明显地漫上绯红,“昨日...小娘子,昨日...昨日,你睡在了哪里?是我没照料好你。过几日你随我们回隆兴府,到时你搬来我的院子里住吧!”
“昨日”一次在口中转了几回,最后道歉还是吞了回去。
范娘子到底是位贵妇,是有些拉不下脸来为昨日的怠慢道歉的。
而莲心对此接受良好。
——别说古代了,就是在现代,肯在做错事后朝小孩子道歉的家长也并不多呀!
范娘子能这样诚恳,已远超于莲心来到这里后见到的大多数人了。
不愧是历史名人的亲眷。
莲心嘿嘿一笑,“真的么?我吃饭可多了。”
范娘子见她淳朴可爱,竟是丝毫不记恨的样子,也不由唇角一翘。
“去了辛府上,还能叫你吃不饱?”
范娘子哼笑一声,颇为豪迈地一招手,“田田,来,给虞小娘子上饭!”
莲心也哼笑,伸出手指摇摇,面露骄傲。
“娘子不晓得吧,我在我们村里比着吃菜粥,曾赢过了杀猪的屠户呢!”
她挺起胸膛,翘着鼻子道,“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哦!”
...
“——嗝。”
莲心捂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左右环视。
她在村子里野惯了,依稀记得权贵人家是有许多规矩的。
虽不知规矩是什么,但估摸着怎么也不能允许打嗝。
她想解释一二,范娘子却并不说什么,反像没听着似的,朝她笑道:“如何?这回饱了吧?这点饭量,哪够吃垮我们家?你且放一百个心好了。”
被她一激,莲心那点好胜心又跃跃欲试了起来:“谁说我饱了...”
田田本侍奉在莲心身侧,细细为她布菜,闻言收回了筷子站直,无奈看着范娘子:“娘子,你别逗虞小娘子了。小孩子爱积食,撑坏了肚皮怎么办?”
范娘子这才咳一声,“也是...好了,好了,你吃得已不少了。挺了不得的。”却仍难掩笑意。
倒是许久没这么高兴了。
她就说么,寻常十二三的小孩子都是最好逗的时候,偏三郎是个冷淡脾气,真不知随了谁?她与相公谁都不是如此啊...
她这边出神,莲心见她微笑,便试着道:“娘子,不知武宁现下是什么状况?我逃来南康军也有几日了,想回去看看。”
人是逃出来了,但县丞的通缉应仍在持续。
不解决这件事,她就永远没名没姓的是个犯人,更无法为爹爹正名,这怎么能忍受!
范娘子闻言,笑意略收,犹豫了一下。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外面局势不好,三郎好不容易将你带回来,我不想你这时候再出岔子。”
却不说究竟是如何不好。
这偏远的山中,没有任何邸报可看,莲心也不晓得任何武宁县丞的举动。
这种感觉,就像一把长刀悬在脖子上一样,绝不好受。
莲心一急,忍不住凑前了些,想再争辩。
一旁架上的细刀声援范娘子,打断了她:【就是,三郎为了带你走都病倒了,娘子心疼得眼泪流干都未如何怪你,你还往回自投罗网啊?】
这话锋利,吴钩也不干了:【若不是你家三郎要找的白鹿洞那老头儿始终不见人,莲心哪至于要在外头僵站那么久?再说,最后还不是小莲心将三郎扶回来的?小莲心也有恩于他呢...】
莲心被吵得头痛,连连摆手:“罢了,不要吵了。一点恩情,不足挂齿。”
却忘了她方才所听到的是武器间的对话,并非旁人能听见的。
于是,听起来,这话就像是在回应范娘子一般。
范娘子、田田、莲心,以及方听到爱子病势好转的喜讯而兴冲冲回到后院的辛弃疾,四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