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后,天城快斗站在那座基地里,想起了九十九游马向他走来的那一天。
彼时他已经把家里的所有事情交给女儿打理,弟弟阳斗也已长大成人,不用他操心许多,父亲菲卡早已颐养天年,彻底不理世事。快斗迅速变得懒散下来,他不总是有胃口进食,所以一日三餐这种正常人的例行事项对他而言也就变得可有可无。有时凌晨三点吃早饭,然后窝在起居室的那把大躺椅上看书,身上还盖着保暖的毛毯,一本接一本,一看就是一天,其他事情什么也不做。这样日夜颠倒过上几个月,他又会突然调整回来,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多,然后进浴室给自己放一缸热水,脱掉衣服进浴缸里泡着。男人那浮现于水面上的瘦削肢体犹如海平面上蜿蜒起伏的山脉。在这种近乎无意义的洗澡过程里,他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某天他们家难得全员坐一起吃一顿午饭。菲卡对这个自孙女成年之后就成天蜗居在家里的长子说道:“最近东区那边开了一家决斗学校,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当是指导也行。”快斗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父亲,他在想什么快斗都知道,于是便回答:“好。”
终于决定出门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快斗有些讨厌这过于灿烂的太阳,所以在外行走时都是尽量避开阳光。进入学校的那一刻,他像是只没睡醒的猫一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正当他打算和工作人员聊两句时,忽然有个年轻的学生撞到了他身上,戴着一顶画家帽,一副眼镜,身上还穿着短袖衬衫,他朝快斗露出个抱歉的笑。他把画板往上背了背,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绘画器材。“真是对不起!我过来得有些着急了,刚才画得太过入迷……”他向快斗道歉。“我没什么事,你该去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快斗摆摆手。于是那个学生便急匆匆地跑向自己要去的教室了。
和决斗学校的工作人员聊了两句后,他们力邀快斗来和学校的学生们打一场决斗指导赛。
快斗本来想拒绝,并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去参加过任何比赛,也没和任何人决斗过,但实在拗不过他们,快斗只答应打两场就结束。等到了活动室,刚才见过的冒失鬼也在其中,他笑得一脸灿烂,朝快斗招了招手——这孩子有些过于自来熟了,快斗想到。一听到有职业选手愿意和他们决斗,这群年轻人都很兴奋地举起了手,那个孩子——姑且称呼他为画家吧,成为了被选中的人之一。当然,决斗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即使快斗已经有很多年没再拿起卡片与决斗盘,这并不意味着他变弱了。只是在和那个小画家决斗时,那股对于决斗的热情让快斗觉得有些过于熟悉,直到他喊出了那句快斗已经很多年没再听到过的口头禅:“好嘞!不能放弃啊!一飞冲天啊我!”
“快斗先生,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事后,那个画家和快斗搭话。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快斗先生的决斗一下子变得特别凶了呀。”
“那还真是抱歉啊,对了,你的年纪是?”快斗没去问眼前这个孩子的姓名,反而是问他的年龄。
少年疑惑地看向快斗:“我一个月前刚过完十三岁的生日,快斗先生。”
“我的年龄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十三岁,一个非常好的年纪。”快斗只是笑着摇摇头。
“快斗先生你结婚了吗?”
“你觉得呢?”快斗反问道。这时画家看到了快斗手上的戒指。
“也是,我问了个傻问题,但你看上去可真寂寞啊,是那种很容易封闭内心的人,曾经那个能打开你内心的人恐怕是花了不少时间吧。”说这话时,两人正待在画家的画室里,如果不是快斗足够确定那个人已经灰飞烟散,他甚至会怀疑眼前的少年是那家伙换了个样貌重新接近他。
“那么!快斗先生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作为向快斗先生的道歉,我给他画一副肖像画吧!”画家说。
天城快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请求,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画家的画室。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逃,仿佛有一个现实的、巨大的真相正在向他袭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大多数人对这个在源数代码带来的浩劫里拯救过世界的灵魂不闻不问,任凭自然。天城快斗独自留在孤独的荒漠中,再无更多的牵绊,也并非孑然一身。这个男人在没有恶魇的梦境中,在持续着的、毫无意义的阅读书籍的过程里,在极不规律的进食时间中,在没有回忆的、漫长而深沉的死寂中,终于意识到了某件事情。只是他现在还不愿意承认而已。
二十六年后,天城快斗发觉这世间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达成永恒,一切都在时间洪流中走向不可抗拒的消亡。彷徨的灵魂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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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喝酒了?”当天城怜走进母亲居住的起居室时,她闻到了一股明显的酒味。
这能喝出什么味,在天城怜看来,这种饮酒方式不过是一瓶接一瓶地牛饮,在这饮酒消愁,她有些摸不清这男人到底又在发什么疯。她弯下腰收拾滚落一地的酒瓶子,看瓶子上的标签,不少威士忌让他拿了出来,这家伙甚至还在拿葡萄酒兑威士忌,真是暴殄天物。她强行抢过快斗手里还剩下的半瓶混合物。“算了,不喝就不喝吧,只是心情有点不爽罢了。”他说。天城怜“啧”了一声:“那您半夜可别吐得稀里哗啦的。”然后年轻人就一语成谶了。
已经被他折腾习惯的天城怜早就见怪不怪,任劳任怨地照顾这个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