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都是她曾经给阿菀描述的各种精怪的木雕,仿佛从墙上的地图里的四面八方直接跑到了木架上。
阿婵在画画上着实没有天赋,所以都是阿菀照着她的口述,将精怪画在纸上再雕刻。
阿菀以前雕刻的精怪虽然传神,但还看得出有些粗糙潦草,可仅仅过了半年多而已,她的木雕技艺竟如此突飞猛进。
她的雕刻风格古朴野拙,自成一派,没有匠气,跟市面上所有的木雕都不一样,甚至比那些她捉妖时去过的达官贵人家的木雕还要灵动逼真!
她忍不住将木雕拿起来,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妖怪变成雕塑,联合阿菀在一起戏耍她。
这是什么天才!
而阿菀的家人竟然认为她写不出娟秀的小楷,画不出精致的工笔,不会做女红就是废物,拿不出手,嫁不出去,真是有眼无珠!
“嘿嘿,喜欢吗?”阿菀眼睛亮亮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会显得特别特别骄傲,一点都不自卑怯懦。
阿婵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好像太过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
但她内心知道,完蛋了,这个狗皮膏药她一辈子也甩不掉了,可好像就这么黏着她……感觉也挺不错的……
不枉她骑马狂奔几百里地,连饭都不顾上吃,就为了赶回来遵守和她这日见面的约定。
她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会发光的喜欢恶作剧的小妖怪,是出门捉妖的时候随手捉到,本来没什么用要放走,但想到阿菀,觉得带给她见见世面也好。
看到阿菀面对真正的妖怪一脸震惊欣喜的样子,阿婵也不自觉弯了唇角。
那时她才明白,比起看到阿菀对她一脸崇拜钦佩的样子,她更想看到这个小兔子似的容易惊慌容易自卑的女孩子,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从此,这个树屋成了她们两个的秘密据点。
阿婵用奇门遁甲术在这棵树周围设置了屏障,寻常的人和精怪妖鬼,都无法随意进入,只有她们俩知道破解之法,可以如入无人之地。
阿菀尤其喜欢这里,每次来到树屋,在家中时刻紧绷的神经就能全部放松下来。
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都会躺在这里看星星,聊心事,直到星辰消失在天际,两个人倒头呼呼大睡。
但也就在这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让阿婵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这里。
从此,这间树屋,便封存在记忆之中,她再也不敢踏足。
十六岁那年,阿婵在外游历结束,师傅苍衍道长让她回到炁云洞里闭关修炼,因此她有一年的时间没能和阿菀见面,但是她跟阿菀说,可以给她写信,等她出关了,就能看到。
一年后,她独自出关,看了阿菀给她的所有来信。
她们没有见面的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阿菀遇到了心上人,是个非常俊俏的书生,叫虞屹安。
开始只是买她的木雕,后来师傅引见,她和虞屹安见面,成了知己好友,过了不久,虞屹安竟然上家中提亲。
这是阿菀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所有人都说她嫁不出去,说得多了,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自己既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美貌,也没有名门贵女的风仪,甚至连小楷和女红都练不好,也不会说漂亮话,虞屹安为什么会钟情于她呢?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说小楷绣花他见得多了,但像她这种可以化朽木为神奇的女子才是天下罕见,总之,就是认定她了。
而且,自从虞屹安去家中提亲之后,连父亲和家人对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后来阿菀才知道,这个好似纨绔一有空就往木雕铺子跑的虞屹安,竟然读书非常厉害,厉害到中了那一年的当朝状元郎。
状元郎有多受青睐她怎会不知,自揭榜之后数不清的媒人会踏破他的门槛,但虞屹安说只钟情她一人,这让阿菀觉得一切都像做梦。
虞屹安求娶阿菀,显然也让庄氏家族感到意外和震惊。
媒人上门的时候,庄氏主母问了好几遍,到底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虞屹安求娶的是庄菡或者其他庄氏女儿,而不是庄菀。
直到媒人再三确认,庄氏主母才不情不愿地告诉庄父。
但那可是状元郎啊,不管娶的是哪个女儿,谁会拒绝一个状元郎当女婿呢,尤其是庄父这种爱面子的,更是觉得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
从此之后,阿菀在娘家的境遇连带着好了很多,她觉得,虞屹安是她的福星。
“阿婵,你知道吗?虞屹安,是你之外的第二个,我还想要再见一面、再见两面、再见三面的人。”
阿婵读着阿菀在信中写下的这些文字,楷书还是她一贯的风格,粗砺野拙,但字字句句都恨不能把心剖开来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