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陶西水握着的链子。
没扯动。
即使在睡梦中也牢牢抓着的东西想必对陶西水而言很重要。
白穹没有继续拽,只是替他把手掌放回温暖的被窝里,掖好被角,离开了。
白穹走出病房时带上房门,咔哒一声,惊醒了昏睡中的伤患。
陶西水猛地睁开眼睛。
他似乎做了个不太美妙的梦,脑门上溢出冷汗。
下一瞬,他看到床旁柜子上的果干。
……
白穹没能清闲多久,早晨还没过去,她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郑小小拉响了外面的钟,来求援。
这个消息是年灯带给她的。她们两个是现在唯二两个知道内情的人。
虽然年灯并不喜欢纪梵和他的女朋友,但年灯没有隐瞒这个消息。她把决定权交给白穹:“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
年灯带上装备,遇到郑小小的时候,她正无措地待在纪梵身边。
纪梵这个掠食者试验体与初见时非常不同,他正喘着不妙的粗气,眼睛里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白穹一眼就判断出来,纪梵快死了。或者至少可以说,纪梵的人类意识快要消失了。
郑小小在一旁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白穹……”
白穹没有编造一个更美好的谎言,她直白地告诉眼前这个女孩:“纪梵快死了。”
“怎么会,”郑小小不可置信,“他之前还好好的。”
“是突然就这样了吗?”
“早上的时候,他似乎突然无法控制身体,然后就开始不对劲了。”郑小小说。
白穹不是一个会医治掠食者的人,但她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命之将绝的人类。
她蹲在纪梵身旁,看着那双透出人性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纪梵缓慢眨了眨眼睛。见状,郑小小立刻拿出了一块简易的手画板。
纪梵的手爪依次点在上面,组成一个字,然后是一个词,接着是一个句子。
他说:“对不起。”
而一旁的郑小小已经快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
见状,白穹微微退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这对儿苦命的情侣抓住最后的时间互诉衷肠,直到最后郑小小爆出一声哭嚎。
白穹明白,纪梵死去了。
她遥遥看着伤心的郑小小。
或许未来有一天,她也会同样经历郑小小的一切,会吗?
白穹不知道。
她靠在树上,看着郑小小整理好情绪向她走来。
白穹站直身体。
郑小小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讲出来的话依然很清晰。
“纪梵……死了。”郑小小说。
白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纪梵身为研究员时死过一次,而后又作为掠食者试验体又死一次。对于爱他的郑小小说,她已经经受了纪梵两次离开。
白穹不知道这种经历对郑小小来说是更让她坚强还是更让她脆弱。
“我其实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亡,我只是……”郑小小开口,与其说她是讲给白穹听,不如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纪梵是我能拼命抓住的最后一个人了。”
白穹理解郑小小的感受。正如她在巨变后失去的那些,怀山也是她唯一锚定要保护的存在。
“爸爸妈妈走了,哥哥走了,现在,纪梵也走了。”郑小小说,“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无处可归,无人可依。”
郑小小的命运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小小的一个人面对这个陌生而令人恐惧的世界。
郑小小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给你的。”郑小小说,“纪梵出来以后就在惦记这件事,他想把他所有知道的都写下来。他说这就是他变成这副样子的唯一意义了。”
白穹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别谢我。我想过了,如果求援的时候没人来,我就把这些都毁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让我在乎的人,我也不想在意这个世界以后的样子。”
郑小小仰起头:“还有,我不会为之前的事道歉的。”
白穹微微一笑:“我知道。”
“知道就好,”郑小小说,“快滚吧。”
白穹却没动:“那你呢?要回去吗?”
“回去……”
郑小小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她垂下头,风撩起她的长发。
“回不去了的。”
郑小小背对着白穹摆了摆手,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白穹不知道这个女孩为自己选定了什么样的命运。但那是她无权干涉的事。
她们只是短暂地相遇,彼此窥探到一丝对方的人生,然后分离。
离别是她们必须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学会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