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哭了?
白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刚开了个头,就被怀山搂进了怀里。
白穹只好用搭在怀山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同时心里有点郁闷,好歹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怎么还能把人给说哭呢?
这也太逊了吧,白穹!
怀山并不知道白穹的心理活动,他轻轻拢着白穹,这个他无比珍视却命运多舛的女孩。
白穹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一片湿意,然后她听到怀山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他说,怀山的声音还带着浓郁的没有散去的哭腔,“我一直都知道。”
什么时候?
白穹差一点想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但最终她还是闭上嘴唇,这个问题的答案于现在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白穹开始感谢他们这个拥抱的姿势,虽然距离很近,但是两人的脸是相背的。怀山看不到她脸上现在的表情。
怀山听到白穹掩饰得很好但依然不受控制泄出的微微颤抖:“你一直都知道?”
“你有个不太好的习惯。”白穹感受到怀山在说话时带有的闷笑,带起一阵胸腔的震动,“藏东西喜欢往床底下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白穹在小楼里住着的时候,只往床底下藏过一样东西:满箱不曾使用过的呼吸阀。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谜底,也是白穹默然迷茫的开端。
如果一直竭力掩盖令自己彷徨恐惧的事其实早已被那个最不想告知的人知道……
这一路拒绝和隐藏显得多么可笑。
白穹骤然攥紧了怀山的衣服。
她是不是从头开始就做错了……
从有意无意毁掉怀山的模型开始,用自以为好的方式把他圈在自己的安全范围里,一边劝说自己要保持距离一边又忍不住靠近,直到对方用另一种方式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他还是不会简单地被她困在那个安全但狭小的小楼之内。
如果在此之前,她没有那么多顾虑,坦然接受现实,或许会促使他们两个走向另一条路。
另一条她不用自己承担一切的路。
“但我好开心。”怀山说,“我真的很开心。”
“你终于愿意亲口把这件事告诉我。”
她终于在最在意的人面前承认了她最在意的事,她终于开始选择依赖和依靠。
白穹忽然意识到在她决心要保护面前这个人之前,怀山就已经开始默默地等她了。等她接受一切接受自己也接受他。
这是她新生之后充满被动的生命中所选择的寥寥无几的主动。
死的时候,没人问过她的意愿,他们只想要一张能登上飞船的票。
生的时候,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作为一个机械仿生人活下来。
白穹她就是这样茫然地死去,再昏昏噩噩地复活。被迫接受所有情愿或不情愿的现实。
因为她的复活费了别人很多心力所以她必须继续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她是仿生人不怕伤害不怕牺牲所以她要挺身站出来,她要冲在最前方。
因为拥有了很多,所以应该肩负起更多。
但她也会累,会疼,会迷茫,会疲惫,偶尔她也想放弃,想要躲起来,想要依靠别人。
只是她以为,既然是她选择了接受苦痛,不如就由她承受到底。
她以为她可以画一个圈,将怀山好好地稳妥地放在里面。
如果两人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要对面攻击伤害,她可以做那个冲锋在前的战士。
但也仅仅是,以为。
她用她自以为好的对的去面对一切,面对怀山。
她以为只有她保护着自己的秘密惴惴不安地惶恐度日。
但对方又何尝不是。
怀山是否也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情等待她的觉醒、她的接受、她的理解。
他或许也在恐惧,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担忧她是否能彻底接受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还是说将一切看作是她自卑的来源,又或者将自己视作异类。
在意识到云杉存在的时候,怀山认为那是一个机会。另一个看起来和大众不同的异类,或许能给她带来更多身份认同。所以他想跟她一起去。
但后来,云杉死了。
再后来,有了越来越多的变异种,他们从单独的个体重新聚集成一个新的群体。
只有白穹不同。只有她不一样。
她找不到自己的同类,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她。
他不能夸大自己的存在和作用。他无法代替白穹承受她的心情。
他只是在奢求,在等待希望,或许有一天,月亮能被他揽入怀里。他不想去争取月亮,他只是等待月亮上的人走下来,他等在原地,希望被选择。
他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付在她手里,而他只是遥远地望着她。
如同他的名字,怀有一座沉默而坚韧的山,遥看白日穹苍。
幸运的是,日月山川,星河轮转。
天上月地上土也终有相逢相会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