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你的表情,”怀山说,“你对这事依然有疑虑?”
白穹拨弄着火堆,想了想才继续说:“暂且不提我们猜想的促使变异的方法是否准确,现在的我们尚且无法确定这种变异是好是坏,短期之内对于困境有所缓解,但若有隐患就是主动留下了祸根。”
“再者,按照我们的猜想,这种变异蕴含风险,或许尝试激发变异的幸存者反倒会因此而死,与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
“所有的学科发展和进步都会有牺牲,不论它们的代价是什么,退一步说,试验都是伴随着风险的,我们没办法规避这个。”怀山说,“我倒觉得你不必太担心这个,人们会自觉做出自己的选择,你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个选项,但如若不是你们,或许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你支持我们去试一试?”
“为什么不呢?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不是吗?”
白穹单手撑着下巴,垂眸看着跃动的火苗,轻声道:“这也未必。”
“什么意思?”怀山问。
“怀山,你有没有想象过我们都是蚂蚁?不仅是蚂蚁,而且是生活在沙盘中的蚂蚁,一举一动看似自由,实则都在沙盘规定的范围之中,什么时候遇到甘霖,什么时候遇到灾难,都是早早被人为设定规划好的。设定沙盘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将沙盘布置得让蚂蚁安居乐业,也可以让一切毁于朝夕。”
“我记得你是无神论。”
“并非是神,也与是否相信无关。”
“如果不是神话中随心所欲的神明,那形容起来,这巨大沙盘的操盘手倒是跟个小孩子似的相当任性。”
“小孩子?”
怀山点头:“世间万物总有规律,即使是再随性的人,行为举止都会有一套符合他目的的逻辑,若真如你所讲,不管不顾随意建立又任意摧毁,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你是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巨大沙盘上的演练?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算是一种有可能成立的设想。”
怀山沉默片刻。
“你从前并不会有这种假想,这是你见过那位年灯之后的推论?她说了什么?”
“差不多就是我和你说的这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一场奇异的梦。”白穹扯扯嘴角,“在以前,外星智慧生物这种东西连8岁小孩都不信。”
“但掠食者确实真真切切出现了的。”怀山说。
“是啊,”白穹接话,手臂往后一撑,平躺在地上,“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管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们现今威胁生存最大的敌人就是掠食者。现在担心其他并无必要,若真的有什么‘无形之手’、‘无状之眼’在操纵观察着一切,我们就干脆躺平让他们看个尽兴好了。就像以前笃定上帝神明一定存在的信众,也是在以为会受到神明注视下生活,艰难苦顿该有还是会有的。”
“可如若‘神明’,或者你说的‘无形之手’真的存在,你觉得这个沙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白穹思忖,“如果不是真的像是孩童般嬉笑玩闹拿来取乐的意义……”
“那必然是对他们而言有利的。”怀山说,“我们不会指望豢养的蚂蚁反过来哺育我们,更不会忧虑蚂蚁的武力会威胁到我们,再剔除大费周折的观赏戏弄,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
“博弈。以沙盘对局,胜负结果受对弈者操控,只有能力居上者才会成为赢家。至于对局之后,棋盘会如何,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了,因此只要尽兴即可,并不用顾虑棋盘之上的种种。”
“复数以上的无形之手是博弈,而倘若只有一双无形之手,则是试验。”白穹顺着怀山的猜测继续说道,“用最小的成本完成最大的收入,是有利。而面对体量过大的事物,需求较小代价以求最大收益,是理性人的权衡。”
“如果沙盘之外的存在并非痴傻,我们的灾难就是源于他们利弊比较后所能得出的最优解。那么,我们所能挣扎而出的一条路所对应的……正是他们无路可走的现在。”
怀山微微睁大眼睛:“你是说……?”
“曾经站在星球所有物种之上的我们早就无师自通了利用低级生物达成目的的方法。”白穹说,“例如黏菌与燕麦,黏菌只会以为自己是在奋力求生寻找食物,却不知它的境遇正是我们有意为之,只是为了寻求平面地图之上的最短路径。”
怀山:“而若将需要解开的困境范围无限扩大,直至蔓延笼罩整个星球,与它对应的解法模拟也由此扩张到相等体量。即使科技和生存方式有所不同,但经过简化的条件和自变量依然可以将以整个星球为范围的‘解题方法’借以应用。”
“不错。”白穹说,“或许这正是我们所遭遇灾祸的缘由。但对于目前的我们的而言,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无论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都仍面对着生存的窘境。这才是我们需要处理的首要目标。”
怀山:“可如果你的猜测正确……”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在解开‘题目’之前仍无胜算,依旧是他们随意拿来使用的试验场。”白穹说,“即使我们知道了目的,可足以威胁一个以星球体量的‘题面’我们又真的能解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