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的人从她的身旁挤过去,将她撞到一旁。
有人向她施以援手,拉了她一把,避免她被人冲得东倒西歪。
女孩看着自己手腕处被人拉过的位置,一分钟之前,她的室友还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那些恐怖的掠食者,鼓励她坚持下去,而现在……
女孩垂眼看着自己,然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驱动起她的双腿,她从没觉得自己的腿这么沉这么重。
一步。两步。然后是再一步,下一步。
她再一次跑了起来。
她的这条命是她室友换下来的,她不能就此放弃。
如果刚才先跳到楼梯上的是她室友,那么她才是那个将会被石球击中掉下去的那个。
女孩布满伤痕的脚掌一次又一次落地,然后再次被抬起。
她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件事。
跑。拼命跑。
跑到她的身体崩溃,跑到她都没有眨眼睛的力气时,她才能停下。
因为她的这条命不再只属于她自己,她得带着室友的份一起活下去。
额头上的汗水流进她的眼睛,刺痛她的眼球,但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转头甩掉上面的汗珠。她的心率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水平,但她再也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想法。
当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跑昏过去时,她终于到了临时维修的平台。
女孩迅速找到被维修安置在平台上的呼吸装置,她立刻把头套了进去,然后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眼前频繁出现黑色。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的室友就能活下来了。
而现在侥幸苟活的她就是抢走室友生命的卑劣小偷,窃夺了属于室友的生机。
女孩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打湿了她的头发。
在这一刻,女孩宁愿活下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她的室友。
这个湖心城堡里,奔逃求生的戏码还在一层上演,没人注意到在他们的头顶,有一个平躺在维修平台上陷入昏迷的女孩忽然发起了高烧。
陷入沉眠的女孩无意识地拧起眉毛,不安地缩成一团。
在梦中她听到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她的名字,年灯。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曾停止。
是谁……?
年灯迷迷糊糊地想,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啊。她想起来了。这声音属于她的室友,也是她在基地里唯一的朋友。
在年灯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谁之后,呼唤她的声音便立刻更换了。
呼唤听起来像隔着水雾,年灯费了点功夫才意识到那与她母亲的声音如出一辙。
母亲。妈妈。
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曾经是她最重要的支柱,但在灾变降临之后,她就失去了她最珍贵的人。
她试着让自己坚强起来,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就要剔除自己最软弱的部分。
年灯她做到了。
她如母亲在时一般,重新养育了自己,重新接受了自己,然后学会了自己支持自己,她自己长成了自己的靠山和后盾。
在那之后,她又逐渐学会了收缩自己身上生出的尖刺。学会以一种更圆滑的、不扎人的方式融入她所处的环境。
她甚至交到了朋友,只是后来她又失去了她的朋友。
年灯紧闭的眼角溢出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去。
年灯没能沉浸在她过往的回忆中太久,因为她“醒了”。
不是从梦中清醒,她依然是昏迷的状态,但年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醒来了。
“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朋友的,在你们的价值体系中,这份心情被称作是‘愧疚’,心怀愧疚代表着你心中存有的良善和正义。”在意识到自己清醒后,年灯在梦境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口说,“年灯,我们认为你应该属于善良的存在。”
谁?“我们”指的是谁?
年灯无法控制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很快,年灯感觉她的意识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牵引向未知的方向。被拉扯的过程不痛苦,但很煎熬。
如果非要让年灯来形容,那简直像是将她的灵魂抽出来塞进洗衣机里进行高速搅拌,并且在期间不断加入碎片颗粒,其中大部分都是她人生的黑历史。
所有尴尬的、令人绝望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的所有丑事突然之间呼啸而来糊了年灯满脸。它们以一种年灯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方式占据她的大脑,然后光速离开。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将以年灯为蓝本拍摄了一部长度为她一生的纪录片,然后再极短的时间内将上面的内容放映了一遍。
对此,年灯只有一个感觉,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