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朝阳的发病,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真的是噩梦,奇怪又毫无道理,格外格外恐怖。
我梦到自己在打怪兽,而那个怪兽在一遍遍跟我说:我爱你。
怪兽站在黑暗处,看不清,隐约能看出是个庞然大物,它的声音不粗糙,听着竟然是朝阳的声音!
干净的,清冽的,不含一丝杂质的。
而它每说一句爱我,在大概胸口的位置都会飞出一个千纸鹤,如果不细看,会让人以为是纸飞机,细看下,千纸鹤用纸张制成,翅膀却格外灵活柔软,在空中扇动着,仿佛成精了。
怪兽在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千纸鹤则大片大片从胸口飞出,宛如蝗虫过境向我袭来。
在即将被千纸鹤袭击到的前一秒,我醒了。
从床上惊坐起时,我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个梦的荒诞。
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朝阳是成了怪兽吗?为什么我的梦里,他那么庞大,不能变成我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吗?
当然我肯定不会去踩死蚂蚁,但如果蚂蚁叫朝阳,我肯定一脚下去毫不留情。可他偏偏是庞然大物!!这我怎么踩?我都没有他一只脚大……我心里郁闷不已,又重重躺下去,拿被子捂住脸。
当然,我也根本不会自以为是地去想,啊他怎么会喜欢我,他喜欢我什么呢,我有哪里值得他喜欢呢?
这些困扰许多人的问题根本拦不住我,因为任何人对我说这句话,我只会觉得他想要捉弄我企图逗弄我获得变天的乐趣。
昨天朝阳说了很多话,但我只认同一句,他说“温笙晖不需要讨任何人喜欢”,我非常认同。后面的话都被这句话带来的心胸震荡所模糊。
是的,我不需要讨任何人喜欢。
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
我是一个被被痛苦填充满的气球,是一只阴沟里谨小慎微生活的老鼠,我只想在我有限的生活里,拥有独属于我自己的平静。
任何对着我说的喜欢,就是无趣的捉弄。
这种无趣的捉弄就如同一根细针,如同一把老鼠药,轻而易举就能让我自毁于一旦。
虽然我上一世是自杀了,可这一世我不是先决定了好好活吗?
我还没给自己买水果吃,我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死亡,就顺了他们的意?
况且,就算是死,我也要有尊严地自主选择离开,而不是这种被捉弄地自毁。
因为这个梦,导致我对朝阳的厌恶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虽然昨晚我把话撂下了,但考虑到他昨晚神经质的行为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我还是定了个早点的闹钟,比昨天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
去学校的一路上简直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没有朝阳聒噪的声音,心旷神怡。
不过,这份好心情持续到教室,就消失了。
我看着桌上的作业本,整个人都僵住定格。
雪白的内页上除了黑色字体,多出好几团灰扑扑脏兮兮的痕迹,封面直接没有,第一页作业也摇摇欲坠。上面的字迹表明,这就是我的语文作业本。
我昨晚放在右上角的语文作业。
现在不知道被谁捡起来,放到了我桌上。
我朝前看了眼,李胜武还没来,桌上摆着两三本语文作业。
我轻轻拿起我的作业本,手指抚摸它雪白的脸颊,抚摸过上面的累累伤痕,有些替它委屈,明明昨晚它还崭新漂亮。
我不知道本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扭头看了眼灰暗不亮的监控,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可笑。先不考虑监控开没开,就算开了,也可能是别人不小心弄坏了,然后呢,找到那个人,能怎样?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书包,拿出橡皮试图将那些灰团擦干净,虽然它的外衣被剥去,但依然还是我的语文作业本。
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擦着,纸张轻薄,像生命一样脆弱,但我的作业本很顽强。
等我把大部分灰迹擦完,朝阳到了。
我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屁股往另一侧挪了挪,头埋得更低了点。
余光中,朝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白白的,我猜是他的早饭。他坐下,放好书包就拍了拍我的手臂。
这人真的好爱动手动脚,我蹙起眉,将手也往里收了点,没理他。
“温笙晖,早啊。”朝阳丝毫没有被我的反应影响,听他现在的语气,明显也没有将我昨晚的话放心上,或者说,他已经变态到疯了,完完全全以我任何反应为乐。
我怀疑,不只有我掉进了平行世界,朝阳说不定真的真的绑定了什么系统,那种依靠骚扰我来获得生命值的系统。
不过想归想,我是不可能去问的,照朝阳这种嘴里没句真话的人,问了也是白问。
“温笙晖,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先走了?”朝阳语气疑惑,在我听来却是明知故问。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我忍不住反问,声音肯定很冷很凶。
“是我想和你走,一起上学有个伴嘛。”朝阳脸上挂着期许的笑,这人真的好能装。
“我喜欢一个人走。”
“好吧,那你吃早饭了吗?”朝阳假意像献宝一样把一个袋子递给我,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我妈做的豆沙包,她让我带给你尝尝。”
“吃过了。”我推开他的手拒绝,继续擦我的作业本,擦到下面才发现,大概有十几张的右下角掉了一块,不影响答题,但影响观感。
像百花争艳中突然出现在中间的一盆焦枯荒草。
非常突兀,非常不好看。
我的作业本就是班里那盆焦枯荒草,我的人也是。
想到这里,心里那股烦躁就升起来,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我却别无他法。
朝阳随即注意到了我手上的动作,看到了我的作业本,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这是你的作业本吗?”
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嗯。”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仿佛在幸灾乐祸。
可这问题,他问我,我问谁去?
昨晚写完还是漂漂亮亮完好无损的作业本,一夜过去,就成了这幅可怜样。
我闷着气回:“不知道,早上来就这样了。”
话音落下,前桌发出放书包的动静,李胜武来了。
我正犹豫着想要开口问他知不知道我走后昨晚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我整理好语言,朝阳已经开口。
“李胜武,温笙晖的语文作业本坏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哪知道?”李胜武转过头扫了眼我手中的作业本,对朝阳的语气很不满,“她的作业本关我什么事?”
好吧,看来我没法给我受伤的作业本找出一个真相了。
我疼惜地抚摸着它,企图用掌心那点温度去温暖它,我已经是班里格格不入的存在,没想到成为我的作业本也得跟着我受这苦,成为全班作业本中的异类。
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自责,已经生不起气了,因为根本没法知道原因,也很有可能收不到道歉。我的情绪一下就降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变成扁扁一层。
算了,哪怕它变成这样,我也是会好好爱它的。我是一个非常爱护书本的人。
我将作业本整理了下,在第一页顶端写上我的名字班级和学号,递给李胜武。
李胜武正要拿,本子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先握住了,我顺着那双漂亮的手看去,对上了朝阳若有所思的脸。
“温笙晖,我和你换一本吧。”朝阳突然开口,笑嘻嘻地,“趁还没交,我们把答案涂掉,你拿我的重写,我拿你的重写,以后你用我这本。”
“幸好只做了第一课的作业,还只需要做第一面。”朝阳笑起来,“现在改非常轻松。”
我有些疑惑,有点看不懂他。
朝阳究竟图什么,需要他做到这个地步?
我无端想到曾经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以身入局胜半天子”。
他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这儿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做?
我搞不懂,来到这个世界,我既没有系统也没有金手指,我窝囊又苟且,他到底需要什么?
我讨厌这种什么都摸不透的感觉。
所以,我果断拒绝了,我不会给他图谋我的机会。
“不用。”
本子能换,万一我以后被打了,难道他还能替我挨打吗?
朝阳被我拒绝了也不恼,只说,“没事的,我很喜欢你这个风格的作业本,非常有个性。”
我就是再笨,也知道这话不过是安慰我。
“真的不用,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接受它的一切。”我躲开朝阳的手再次拒绝。
朝阳见劝不动我,便只能另做他法,说:“那你等一下,先别交。”
我不知道他是要干嘛,没理,直接交给了李胜武。
李胜武盯着我们看了两眼,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低声骂了句神经病,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
朝阳见我交了,也没说什么,他笑了下,笑容有点勉强,大概是计划落空的无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本,决定开始早读,余光也不再分给他。
离我远点吧,还我一个平静。
语文课在第五节,是看起来有些刻板的老头,和语文课代表一样姓李,头发花白,金边眼镜,微微佝偻着背走进来,李胜武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叠作业。
作业的封面是黄的,但最上面那本,白白的,带着点残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
将作业放到讲台,李老先生拿起我的作业,向大家展示,说:“开学第一天,就有人给作业搞了个特立独行!”
老先生是新换到我们班的老师,第一堂课就说过,课本和作业本包括练习本,都应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个人如果连书本都不尊重,那还读什么书?
我是认同他这句话的,但是,我现在成了第一个违反这句话的人,他肯定要觉得我在跟他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