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让他等太久。在人形町今半提前预定好的包间中落座,工藤新一和身穿和服的女侍确认过菜单,又在手机上处理了几条工作消息,雅间的门帘便被人掀开了。毛利兰脱下大衣,交给女侍,等着对方为她拉开工藤对面的椅子。
她背着一只老花托特包,工藤认出是之前兰去纽约找他的时候他送给她的礼物。大概是装着电脑的缘故,包看起来很沉,毛利兰随手拨了拨头发,“咚”地将托特包扔到靠里侧的椅子上,沉重的声响将雅间内的三人都吓了一跳。工藤想伸手去扶,被她扬手拒绝了。
“地铁人太多了,我跑过来的。”她解释道,桌上早已准备好了冰水,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白天跟着老板去拜访客户公司,简直累得快死掉。”
“辛苦了,晚上就吃点好吃的吧,这家店的和牛很不错。”工藤尽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却仍然无法冲淡室内有些古怪的气氛。毛利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示意自己听见了,却没有回答他。工藤新一观察着她的神色,一时感到有些无奈。
两周前的星期五,他和兰的会面闹得不欢而散,按照从前工藤留学时的相处模式,工藤大概会在第二天带着花敲开毛利家的门,承认错误,好好道歉才是。然而年终岁尾,警视厅大量的工作需要整理,接踵而至的圣诞节和大晦日对治安也都是考验,搜查一课的警部补便将宝贵的时间都优先放到了工作上,再无心关注其他。
等他将工作理得差不多,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两周。靠在博士家的沙发上翻手机时,看到兰一直没有回复自己一周前发的新年祝福,工藤心里才开始觉得有些麻烦。
“新一。”
毛利兰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工藤的思路,他抬起头来。兰今天的着装风格也是最近风靡东京的“好嫁风”,圆领毛衣凸显着修长的脖颈,旁边以木耳边作装饰。自从她工作以后,放在穿搭上的心思明显增加,相比大学时代,更加赏心悦目。像她今天的穿着就几乎无可挑剔,只有一处瑕疵:右耳耳垂上戴了一枚珍珠耳饰,左耳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联想到兰刚才说的今天出外拜访,工藤立即意识到大概是在路上跑丢了。
对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注意到工藤在看自己,毛利兰闹脾气般扭过脸去:“说吧,工作日还要找我出来,是什么事啊?”
虽然昭和女大的就业率居高不下,自己在毕业后也成功找到了工作,刚刚进入工作不久的大学毕业生毛利兰面对着上司的要求和公司的各项规定,却依然觉得有些困顿和迷茫。同期入职的同事大多被分配到普通的岗位,以文员的形式就职,只有她一人被安排到总经理办公室,风光的同时,也承受了不少来自同事的闲言碎语。
时时刻刻在总经理手下工作的压力不小,每一次工作出现纰漏,毛利兰都要反复道歉。好在上司的人品不错,即使兰的错误真的造成影响,也没有威胁她扣除绩效,只是会偶尔加班而已。她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回家为爸爸打理饮食起居,只有睡觉前才有空刷刷蓝鸟,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因此,尽管刚刚进入职场不久,兰已经开始珍惜自己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光。
她一直和园子保持着联系,却不敢告诉后者自己加班的事情。因为园子第一次得知她加班的时候便打电话过来,说要去找兰的上司,让他给自己的闺蜜批正常的假期。毛利兰感念她的好意,却也知道这样的特权不合适,因此便不再提,只在实在太累的时候约园子出来,二人一起在咖啡店吃个甜品,喝杯咖啡,抚慰空荡荡的胃和身体。有时园子问起有关工藤的事情,兰就会搪塞过去,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因为羞愧。
自从那天愤愤离席后,毛利兰的心里便一直盘旋着委屈的情绪,尤其当她每天睡前刷到铃木园子和京极真的恋爱记录,更是想直接把手机丢到一边,睡死过去了事。别人家的男朋友给足支持与陪伴,自己的男朋友却在做错事之后晾着自己,元旦都只是草草发了一句祝福,让人很难不火大。心灰意冷时,毛利兰想过提出分手,然而当她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又觉得工藤新一这个人也不是不值得抓住。
这时他们已经两周没有交流,如果由女生主动伸出橄榄枝,怎么看都是很掉价的行为。好在新一昨晚忽然和她联系,虽然没有直接承认错误,但好在话语诚恳。毛利兰这才会在宝贵的工作日晚上前来赴约。
寿喜锅早在毛利兰入座时便已准备好,特上和牛与蔬菜拼盘逐次摆在二人之间,立在桌边的女侍向二人分别行了一礼,便开始为客人动手涮肉与配菜。带有清晰花纹的牛肉均匀沾上蛋液,恰到好处地烹饪,再被分发到二人盘中。女侍动作流利,一丝不苟,带着大和民族独有的稳重,令人觉得连看人做菜都是一种享受。
说不准是不是被这种精致的环境感染,二人都低下头专心吃饭,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等到用餐告一段落,工藤驱开了女侍,毛利兰这才用餐巾擦了擦嘴,重新问出那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新一……你今天找我出来,是因为什么事啊?”
在温暖的室内待了一会,她的气色红润了一些,双手无意识地在胸□□握,形成一个祈祷的手势,情绪也有所缓和。工藤新一温和地笑了笑,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盒子,放在桌上推给她。
“看看?”
毛利兰微微睁大了眼睛,伸手接过。盒子不大,深紫色的皮面上刻着一行小字“agete”,她知道那是一个小众设计师首饰品牌。她在昭和女大的同学曾经收到过这个牌子的订婚戒指,但这个盒子并不是装钻戒的规格。稍微有些失落,但她垂下眼帘,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
盒子里装的是一对浅粉色的耳钉,呈水滴形,外围镶着一圈小巧的金色珠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兰小小地“哇”了一声,她拿起其中一枚,放在耳朵上比了比,又侧过头让工藤新一看。
“好看么?”
英俊的青年笑着点了点头:“很漂亮。”
“送给我的?”她明知故问。
“当然。”
“因为什么?”
“求和礼物。”
他扁了扁嘴,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又挑了挑眉,一副“任君处置”的神态。毛利兰终于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将耳钉收回盒子。
“好吧,”她抿了抿唇,嘴角却流露出一丝甜蜜,“那就原谅你了。”说着想要收起耳钉,却被工藤新一制止:“要不要试一下?我看兰今天的耳钉好像丢了一枚。”
她这才抬手去摸耳垂,不觉“呀”了一声,皱起了眉。好在男友已经将新的珊瑚石耳钉递到面前,又帮她举起手机,充当镜子。浅粉色将女子的脸颊衬得柔软白皙,她这才重新开心起来。
新一一直安静地笑着看她,就像之前许多年里他们吵架后男生的求和一样,兰并未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女侍端上抹茶冰淇淋,她尝了一口,忽然像想到什么一样地抬起头:“新一?”
“嗯,怎么了?”
“不怎么,”她摇摇头,娇憨的神态,“就是……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首饰呀?”
青年笑了笑:“不喜欢么?”
“喜欢呀。”
“那不就好了,”他说道,随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兰喜欢不就好了。”
周六中午工藤去阿笠宅吃午饭——自打在银座偶遇灰原哀,继而与博士重新建立联系之后,定期拜访阿笠宅就变成了他的一种习惯。灰原哀就读的秋山学园是寄宿学校,她通常每周五晚回家,待到周日晚上再回去。家里人多的时候比较热闹,工藤便通常在周六和周日中午带着点心或食材到访,一老一少都与他投缘,对此也十分喜闻乐见。
吃光了博士的德式苹果馅饼和灰原拌的的香肠土豆沙拉,工藤十分自觉地收拾起三人的盘子,进了厨房。多年的独立生活让他养成了餐后主动收拾的习惯,更何况来蹭饭本就已经给阿笠父女添了不少麻烦。
周六下午有部反响火爆的综艺节目连载,博士早早便坐在电视机前等着开演,广告声充斥了大半个客厅。工藤随便打开了篇福尔摩斯的有声书,把手机放到微波炉上面防止沾水。他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随后便听见灰原哀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你去陪博士看电视吧,我来收拾厨房。”他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少女正端着玻璃杯装的可乐靠在厨房的门上,茶发柔顺地垂在耳畔,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盘子得泡一会,他关上水,直起腰,“有心事?”
灰原哀摇摇头:“不是我。”
“嗯?那你说说。”
少女眨了眨眼睛:“吃饭的时候,某人一直在叹气哦,”她冲他塞在微波炉和柜子之间的手机努了努嘴,“看一眼手机,叹一口气,看一眼手机,叹一口气……”
她与工藤对视,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却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不久,工藤新一摇了摇头,灰原哀也收敛了神色。她将可乐拿出了种高脚杯装葡萄酒的优雅感,工藤思考了一会,一时不知道夸赞她观察力敏锐是好还是不好。
等待馅饼出炉的时候,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明明是百无聊赖地看手机,却发现几天前给女友发的贺年消息并未受到回复。事实上,自从去年年末约会时的一场争吵,他和毛利兰一直冷战到现在。两周是个危险的,不长也不短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开始一段邂逅,也足以让一段感情走向末路了。
但他实在不想去主动求和,尤其在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未做错的前提下。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帮助他人解决问题,习惯了有求必应,随时满足他人的需求,自然也无法拒绝兰对他提出的“无时无刻陪伴”的要求。然而人除了生活以外还要承担社会责任,白鸟将搜查一系的担子放在他身上,不止是信任,也是考验。不只是作为“令和年代的福尔摩斯”,更是作为警察工藤新一,他必须要做好,必须肩负起这种期待。
想到这里,工藤又叹了口气。
恋爱七年,兰最喜欢对他的指控,就是:“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推理啊?”虽然很清楚那是自己全世界最喜欢的人,但每一次听到这句话,工藤新一还是会觉得全身发冷。灰原哀大概看出他神色有异,向他靠近了些:“工藤,工藤?你没事吧?”
“灰原,请教你一个问题,”他神色颓丧地抬起头,“女生真的不喜欢推理吗?”
灰原哀皱起眉,眼神中满是疑惑:“哈?为什么这么问?”又看见工藤新一神色诚恳,她便将杯子放在一边,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说道,又抬起头问他,“工藤,为什么你会觉得女生不喜欢推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