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啪!
尖锐的声音像崩断的弦刺破黑夜,轻盈飘逸的光尾划过又消散,顷刻间烟火盛放如花团锦簇的海浪一层层堆叠着映照在脸上。
“来了来了!哇,你看,烟花是彩色的诶。”
“真的好美啊,值了…”
这是杨桖大脑宕机前最后听到的对话,周遭的一切轰鸣与惊叹都变得模糊虚化,而眼前程榴温驯的脸上光亮明明灭灭,显得他也如梦似幻。
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绚丽璀璨的烟火,只有他们仿佛被透明钟罩隔绝,岑寂着对峙。
杨桖眼前变得模糊,一双眼盯得酸疼生涩,良久,他动了动发麻的指尖,挣脱程榴虚握住的手心。
液体无声划过面颊残留过淡淡的水痕,杨桖趁着天际昏暗的间隙抬手胡乱抹掉,低垂着头沉默片刻,哑声开口:
“…对不起。”
程榴心脏忽然平缓,扑通一声坠入深渊冰窟,慢慢的麻木、停滞。脑海中万念俱寂,他强撑着体面想弯起笑,只不过眼底难掩的悲伤让他变得更加苍白无力,一只手在身后死死握紧,他垂眼摇摇头,身形几乎站不住却还是轻声说道:“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抱歉打扰到你了,以后…”
“给我几天时间。”
“…什么?”
“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可以吗?”杨桖抬起红透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忽闪。
程榴静静望着他的眼,半晌轻轻开口:“看烟花吧。”
对不起,别再看我了。
说完他垂下眼一幅拒绝交流的神情,杨桖张口又闭上,重复几次后也只好抬头看着进入尾声的烟花。
烟花很漂亮,代替都市的星星启明,杨桖第一次见识烟火炸响、盛开又迅速消散,他的眼睛告诉他这很美,比想象的还要繁美,可他始终心不在焉。
收尾的一簇烟花最为热烈,闪金色的光点缀在暮夜,几乎迸发到视线之外,杨桖敏锐听见前方一对情侣悄悄话。
“现在就是癞蛤蟆和我求婚我应该都会答应吧。”
“?哇塞,你内涵我是癞蛤蟆是吧。”
“我是这个意思吗!难道不是说在这里准备求婚的人很浪漫很用心吗!!你找茬是吧。”
“我哪敢啊,宝宝。”
…
交响曲渐弱,直到周围人声嘈杂,程榴终于轻声唤他:“杨桖。”
他立刻回头,对视片刻见程榴弯了下唇语气如常道:“现在送你回去吗?或者你想去哪里。”
杨桖看着他,眼神闪烁犹豫,半晌垂下头微微摇了摇,嗓音低低的,“麻烦了,直接回家吧,谢谢。”
他客气疏离的样子与话语像一根淬了毒、泛着寒光的针,狠狠刺进程榴身体,冷意传遍四肢百骸,心脏泛起闷闷的钝痛,他淡淡笑着,转过身掩饰住眼底的落寞。
“嗯,那走吧”
上海的夜晚,天上没有星河,只有月亮孤零零悬着,杨桖坐在副驾仰头望月,体会到了诗里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感觉,到底什么是喜欢呢,他找不到人生里的参考物,没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是毫无顾忌地打趣、超市里顺手带的饼干吗,还是无论如何都会伸出的援手、互诉过往痛楚的慰藉?可如果只是这样,那他对徐逆旅的情感也称得上“喜欢”了。
绝不可能,虽然分辨不出喜欢,但杨桖很明确自己对最好的朋友绝不含任何一丝杂念。
那什么才是喜欢呢?杨桖扭头瞥向目视前方的程榴,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又兀自转回去,在心中忽然明白,原来人在心乱的时候是无暇诉说的。
车里轻缓抒情的竖琴曲流淌,柔和了月光,他疲惫地阖上眼,仰起脖颈靠在头枕上假寐。
绿色的路灯跳成鲜艳正红,程榴松开油门,有些失神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带着掐痕的手掌,一动不动,直到倒计时快结束才听到一声极轻的苦笑和喃喃自语,他扭头看了眼无意识皱着眉睡觉的杨桖,垂下眼两秒才重新启动驶向长夜。
“这一切要是没有发生就好了。”
与其让我看清幸福又擦肩而过,还不如放任我在迷雾里寻找一辈子。
巷子外,黑色私家车稳稳停在路灯下,车内除了舒缓的音乐再无其二声音,程榴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杨桖沉睡的侧脸,凝结着冷雾的眼睛里落寞与自责交织,他看了许久许久,直到他幽幽转醒之际才撇开目光低下头,轻声开口赶人:“到了,再见。”
杨桖沉默盯着他墨色的头发遮住双眼,忽然哑着声音急切叫他:“程榴。”
程榴身形一顿,本不想望去的眼在他第二遍焦急的喊出自己名字时还是下意识担心的投去。可对视后他却好像连呼吸都忽略,只一味纵容自己沉溺在杨桖望向自己时眼底里浓烈清澈的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和你断联,永远都不会。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也是很好很好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你的情感可以影响你,我也不会因为你对我的心意排斥你,我很珍惜它,无关爱情。”
杨桖看着他眼底水波流转,声音万分笃定道。
坚毅过后他才变得有些磕巴,摸了摸鼻尖音量下去点:“然后,关于我们在一起的话,我我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答复。”
他丢出这句话扭头掰开车门逃也似的滚下车,嘴里语速飞快着唠叨:“天也不早了你开车注意安全今天玩的特别特别开心烟花也很美这是我第一次看烟花你到家了早点休息我先回家睡觉了明天再聊,拜拜!”
说完他深吸口气低下腰,弯眼露出轻松爽朗的笑颜朝车里安静的人挥挥手关上车门,脚步欢快的朝巷子里走去。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漆黑的街角,程榴仍旧未返程,他想伸手关掉车顶有些刺眼的灯,又忽然卸了力手臂覆上双眼,静默间一滴泪悄然滑进发梢。
他哭杨桖这些年成长的坚强与蜕变,哭自己时过经年再次被人郑重珍视,也哭自己本末倒置的爱。
他爱的从来都是完整的杨桖,小时候爱的是他乐观的眼睛,如今爱的是他顽强透亮的人格,他爱着每个时段的他,爱经历苦难后的他,而爱中的杨桖从来不是记忆里单薄的空壳。
他指尖轻擦过眼角的泪痕,驶出巷口向天明。
直播间热闹非凡,弹幕非常繁多的一波又一波堆积在屏幕上,一般有两种时刻会出现这种反应,第一是超凡操作,第二是炒饭操作。
杨桖看着屏幕里第七次秒倒的人,精神恍惚的抓抓头发独自喃喃:“我还是先下播吧,怎么会菜成这样呢…”
【主播道心破碎了吗】
【六连输够了雨彐我心疼你的号】
【你小子是不是有心事儿啊 状态这么差】
杨桖撑着脑袋看见最后这条弹幕,忽然整个人坐正,眼神躲闪不看镜头,悄悄道:“有、有这么明显吗..?”
【?】
【不是一个平A把你大招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