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娘?”
田氏看丈夫不高兴,脸色也跟着挫败起来,这些年她要是不强势一点,日子也早就没法过了,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呢!
“她是豁出去了,现在大哥大嫂都没了,只她一个人留下也是被欺负,现在这样挺好的,既报了仇又能一家团聚,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
宋小郎想到早上见到的大娘,顿时心疼的无以复加,但碰到那样的家庭,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时间回到早上,宋小郎两口子刚醒就看到床边站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吓的他们一个机灵,但再仔细看时,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些熟悉的样子。
“你是大娘?”
宋小郎惊讶极了,大娘是大哥家的独女,虽然是他侄女,但两人年纪差不多,当初他爹嫌弃大嫂是不下蛋的母鸡,大娘是没用的女娃,所以不声不响就把大娘给卖了。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大娘已经和人牙子南下了,大哥大嫂因此和家里决裂跑出去找闺女,这一走就是十多年。
现在猛然见了大侄女,心里是又惊又喜,但他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大娘的状态不对,她似乎飘在空中的,裙子下空荡荡并没有挨着地面。
“大娘?”
宋小郎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大娘这是没了。
“小叔。”
大娘满眼血泪,滴滴答答掉落在床边的地上,氤氲出一片片暗色。
“是谁害了你?”
他一直以为大哥他们一家是为了摆脱父母这才不回来的,他们一家可能在外地生活的挺好,怎么现在侄女年纪轻轻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当初被卖了之后,确实很快被爹娘找到了,但是他们没有钱把我赎出来,就只能先到处赚钱,等他们终于存够钱了之后我却被主家的老爷收了房,后来老爷没了,主母就把我卖进了窑子,爹娘去主家找我却被打死了,我听闻消息后也没脸活着了。”
大娘几句话概括了这些年遭遇,听的宋小郎怒火中烧,大哥大嫂多老实的人,大娘也是命苦,怎么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你有卖身契在那主母手里,她卖了你也就算了,怎么还无缘无故就打杀了你爹娘,当地就没有人管吗?”
“她儿子就是官老爷,怎么可能有人管?也是因此我才自缢了,这才好找她报仇。”
“你把那主母杀了?”
宋小郎脑子清醒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已经不仅是他侄女了,她现在还是个手中染命的厉鬼。
大娘脸上并没有大仇得报的解脱,也没有杀人后的疯狂,仿佛她还是个普通人一般,只是满脸麻木。
“没错,父母的仇我的仇我都报了,可还是没有黑白无常来带我离开,想来是因为我心里有怨气没有解开,所以我就来了这故土,一来看看小叔,二来也看看爷爷。”
说到爷爷的时候,大娘的脸上终于不再麻木,反而有凶光一闪而过。
她们家的仇人是那主母,她已经报过仇了,但是害的她们一家有这个结果的元凶是爷爷,若不是爷爷把他她给卖了,他们又如何会有这样的结局?
宋小郎沉默,那是他亲爹,他虽然不是愚孝的人,这些年也以自己已经入赘到别人家了来把老头子堵回去,但是想到他可能会死,还是被亲孙女索命而死,心里难免有些慌。
“大娘,那到底是你爷爷。”
大娘凝视他,“可是他不当我是孙女,只觉得我是个断了他家根的赔钱货。”
宋小郎不知道该怎么劝,兄长们没一个回来的,他虽说入赘了,但却是距离家里最近的一个,这些年老爷子也没少找他麻烦,想要他们家几个儿子三代还宗,好等他百年后给他摔盆子挂幡。
但他好不容易在名义上脱离了那个家,怎么可能还会让儿子回去?这些年自然是斗智斗勇。
他也想过好多次,若是老爹突然不会动了,需要儿女尽孝了,他会不会去给他当孝子,但每次答案都是不行。
想到小时候爹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兄弟却每每在饿死的边缘徘徊,他就过不了父慈子孝的日子。
还有母亲,从来不知道反抗,只知道逆来顺受,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受苦的母亲,这样的父母他哪里能散发一点孝心?
看了眼身边眉眼泼辣的妻子,这才是母亲应该有的样子啊!
再看吊着一张脸的侄女,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他们死前帮忙入葬,已经是最孝顺的儿子了。
大娘离开了,但这一天夫妻俩都没有敢出门,生怕出门了就听到什么噩耗,刚刚见到带着包裹来了的宋翁夫妻俩,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还好,大娘就算成了厉鬼,也并没有想像中的丧心病狂,那毕竟是她亲爷爷。
夫妻俩松了口气,以为没什么事情了,也就回屋休息去了。
宋翁在前边一路疾走,很快就到了家门口,看着后边慢吞吞还离得老远的老妻,不禁一阵气闷。
“你慢吞吞的是要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开门?养出这么多个不孝子,还要你有什么用?”
一连串的责骂出口,却没有换来老妻一声辩解,她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被责骂被呵斥,然后看着儿子们渐行渐远,身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只是他们现在都不年轻了,早就没有了大家长的权威。
她慢慢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却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屋门,还有直冲天灵盖的臭味,像是什么腐烂的臭肉被放了一个夏天一般,难闻到让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