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建筑风格确实特别,暗灰色的墙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高高翘起的檐角挂着四色铃铛,铃铛下面吊着彩色丝线,被风一追既有清脆的铃音,又有随风而起的丝线飞舞。
李寒洲一路走着,看到一个站在小小圆台上穿着传统服饰跳舞的女孩,这衣服看上去着实不伦不类,头上戴的发冠化用南亚传统宗教的神冠,身着的五彩服饰又有点融合明代官服和戏曲元素,长发尽数散开,两侧各有三条混杂彩色麻线的小辫,这怪异组合让她恍惚间记起高中课本山太平天国的朝服。
她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个女孩跳完整支舞后额上沁出汗珠,稍作休息就要继续练习。
李寒洲出言打断她,“给你纸巾,擦下汗,别被风吹感冒了。”
那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慌张抬头四下扫了一圈,看到李寒洲后才放下心来,双手接过纸巾,小声道,“谢谢。”
“练的这么认真,明年的祭祀安排你领舞?”
女孩慌慌张张比了个“嘘”的动作,“你和小秦总一样,都是然总的朋友吗?”
“嗯”,李寒洲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眼睛,没由来的有点心酸,像被一根小刺扎了一下,只留下尖锐深入的疼痛,“那你努力练舞,是为了被然总挑中?”
小姑娘用力点头,“对呀,我阿娘说,然总是开大公司的老板,在国外组建了一个很有名的舞团,每年都会跳舞出众的女孩进入舞团,全世界巡回演出,舞团的人都能当大明星。而且被选中后家里也能拿到一大笔钱,往后每年还会给家人打钱,日子富足着呢!”
说这她声音又变小一点,带着点委屈,“去年选走我最好的朋友,我好久没见到她了。阿娘说,其他被选中的人也没有再回来,她们过上好日子,就不肯回到穷山沟,都在外面享富贵。等我选中后,我就能重新和她一起玩啦,还能拉着她一起回家,被神馈赠的孩子怎么能不再回到被保佑的土地呢。我想不明白。”
李寒洲想起自己证件的原主,又想到跳桥身亡的女孩,她仿佛窥见眼前女生的命运,如果被选中,就会被抹去身份信息,送到供人享乐的邮轮中,船只航行至公海,拉开罪恶的序章,直至有一天被折磨致死,或者自寻短见,否则永远无法摆脱被操纵的命运。
可笑的是,这些女孩还被家人以神明赐下福祉为理由,怀揣着真挚信仰感谢上苍。实际上没有神明庇佑,只迎来人间恶鬼在欲望驱使下吸食她们的生命。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这里的成年人从未发觉不妥吗?当然不是,但金钱是现实主义的神明,只有衣食无忧生活富足,才能去供奉信仰层面的神明。他们心知肚明,所以默认这种牺牲。
真恶心,李寒洲想。
但她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看着少女擦拭好汗珠,重新站上圆台开始舞蹈。李寒洲盯着眼前这一幕,不可避免地想到儿时喜欢的八音盒玩具,也是这样一方小小舞台,放着一个美貌精致的玩偶,打开盖子就会随着音乐流出而翩翩起舞,在仿真灯光下美得有些梦幻。
或许真人玩偶也是某些高高在上的人特有的操控欲吧,成年人最好的玩具,是没有边界的权力。
她不愿多看,准备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但临走前还是在衣服口袋中四处摸索,搜寻半天后最终扯出来一条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手链,李寒洲回忆了下,应该是参加活动的品牌方赠送的新款首饰,活动结束后换衣服时顺手放进口袋,就忘了这回事。
她把手链递给这个女孩,“送你一个小礼物,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很适合漂亮小姑娘当个日常小首饰佩戴。你来试下,看戴上会不会更好看。”
小姑娘果然停下舞步,满是惊喜的凑上来,拿着手链研究许久,对着卡扣露出为难的表情。
李寒洲举起伤手,“我也很想帮你,但我只有一只手能用。这样,你拿好手链,我来教你怎么扣好卡扣。”
等那条亮闪闪的满钻手链戴在腕上,小姑娘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笑容十分灿烂,看向李寒洲的眼神从敬畏到幸福,突然拉住李寒洲伤手,在绷带上落下一个亲吻,“阿娘说,神会保护善良的人,谢谢你的礼物。希望你的伤口可以早日恢复,我把好运借给你。”
李寒洲用健康的手捧住她的脸庞,“相比被选中,我更想你走出大山,不要被传统民俗困住,也别崇拜看似轻松的路途,你要去广阔天地,最终做自己的神明。”
少女并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但还是郑重其事点头,在她眼里,像然总一样的贵客,就是天神派来给寨子的人们传递好运的,要不怎么这些年来寨子越来越有钱,生活物资也供应充足呢。贵客说的话都对,她如此笃定。
敏锐察觉到少女心思,李寒洲快步离开,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劝解,未来如何还要看那个女孩自身抉择,总归她不背负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就是了。
除了沈沐芝。
接下来的几天,司秦像是彻底放弃一样,闭口不谈合作的事,只带着李寒洲和两个保镖,四处观赏吃喝,甚至还一起参观过当年缆车事故现场。
她远远指着索道的缆绳一处,“我见过那份被紧急叫停的报纸,是从印刷厂送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很香的油墨味。新闻配图有一张是空荡荡的揽绳上只剩断掉的驱动轮,喏,就断在那里。”
李寒洲看着她轻描淡写描述他人的死亡,心里一动,“你也有病?”
司秦停住讲话,“没有,我只是心理接受能力强,看到这种事故不会共情而已。”
“你目睹死亡的导演呢?也没能在你心里掀起一点涟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