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璟睡得不是很安稳。
即使套了几层沙发套,本身也足够柔软,但沙发对他来说仍旧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床铺。
其狭窄到翻身就会掉下去的宽度和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的靠背,都在给他的优质睡眠增加障碍。
要不是累,他只会在这里睁着眼睛到天明。
但比起恶劣的睡眠环境来说,更加让他不安的,是生命遭遇过威胁后残留在骨子里的后怕感。
时溯打电话约他出去,然后,趁他毫无防备时一刀捅向他。
奔着心口捅的。
要不是他真的练过,身体条件反射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那留在他身上的就不会是划过胸膛的一道刀伤了。
就算时溯太莽撞了,后面没能打过他,他仍旧对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程度、还是自己亲人带来的危险,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他做梦了。
梦见时溯染血的脸冲自己露出嘲讽的笑,说他最后下手那么果断,还有脸联合父亲把他伪装成自杀。
说他拿着他的死一再在薄忆之面前博同情,不嫌恶心吗?
说他从来就没当过一个合格的哥哥,假仁假义虚伪无情,才会逼得亲弟弟都想杀了他。
那道夜色中并不显眼的刀光又出现了。
时璟猛地睁开双眼,凭借本能朝沙发外侧一滚,身体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撞在什么东西上,挡住了他。
他后脖颈感受到隐约掠过的寒风,那东西噗嗤一声,重重扎入他脑袋后不远的沙发中。
客厅很昏暗,时璟还不太看得清,却也能分辨出有个高大的人形站在沙发边。
这人穿得很古怪,外面套着严严实实的厚款透明雨衣,被月光勾勒出一点儿模糊轮廓。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想杀他!
时璟立刻坐起来,伸手就去夺对方从沙发上刚拔出来的刀。
可沙发上实在是太劣势了,坐着也使不上足够的劲。对方反应还快,不仅没被他夺下刀,还用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叫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终于适应黑暗的眼睛也看清了那张脸。
瞿风!
时璟眼睛瞪大。
这个在薄忆之面前甚至有些卑微感、晚上他还觉得不值一提的人。
怎么会是瞿风?
瞿风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杀薄忆之只是顺便解决他的?
思维转得极快,时璟却没有一刻打算过放弃反抗。
他绝不可能束手就擒等着被杀。
瞿风一手捂着他,一手以刀在嘴唇前竖起,做了个威胁感满满的噤声动作。
自己却又压低声音说起了话。
“你们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杀你弟弟的时候,真的是正当防卫的程度,还是你觉得他都想杀你了,不能再留下这个隐患了?
“于怀远又好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是还没来得及杀人而已,他当时如果能反抗成功,肯定也会杀了我的。
“看,你现在的眼神就在说不能放过我这个知情者。兄弟自相残杀的事传出去,不光集团会受到很大影响,你这个继承人也会有洗不掉的污点吧。”
瞿风突然笑了下,面对伺机暴起的时璟,一边正面用镇压级的技巧和力量,硬生生让时璟闷声痛咳着被迫窝回沙发,一边拿出了一块布,捂在时璟脸上。
“不要把他吵醒了。”
时璟屏住呼吸,可晚了一步,刺激性气味已经吸入鼻腔。
他再不想闭眼,再不甘心,也失去了意识。
瞿风了结了时璟。
然后,他把客厅灯的开关按了几下。
从外面来看,近乎闪了两下光,转瞬即逝,并不起眼。
顾渊一直没睡觉。
他可不像薄忆之那个没心没肺的,说出多么伤人的话后也能若无其事地揭过去。
他甚至一气之下都想着自己非得把脸扔在地上吗,怎么可能,他最骄傲不过了!于是气冲冲的下了楼,在准备开车走人时僵在原地。
万一凶手盯上薄忆之了呢?
就这一个顾虑,就把他钉死在这儿脚扎了根了。
他可不是不生气了,要不是担心薄忆之生命安全,他肯定就走了!
于是,回到房间的顾渊当真一夜没睡,一会儿靠在墙上听听薄忆之家的动静,一会儿从窗户看着薄忆之家那边。
虽然都是一无所获,但安全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直到他已经开始有点犯困,突如其来的非正常闪光立刻让他清醒了。
顾渊本想给薄忆之打电话,但也不确定薄忆之现在是不是在和歹徒搏斗,怕电话铃声干扰反而害得人受伤了。
也等不及打报警电话了,就在隔壁,被人听见声音后直接动手了怎么办。
先揣了把刀当武器,轻轻到了走廊,试着推了下306的房门,居然是掩着没锁的。
顾渊心下发沉,轻而快地打开门,却在踏出一步后早有预料般向后撤开,躲过了来自门后的致命偷袭。
果然。
开门时他的危险雷达就叮叮响,直觉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
从薄忆之可能遇险的急迫中稍微冷静下来,就发现这灯闪的太不对劲了。
要是打斗时不小心撞上的开关,他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要是不小心按到的,那为什么门没锁,客厅里有血腥味?
出于防备的举动却救了他的命。
这就是为他设下的陷阱!
一切都足够安静,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
黑暗中,瞿风握着还在滴血的刀,在顾渊开口前,轻声说:
“安静点,请进。”
“瞿风?”顾渊认出人,心急如焚,“你把薄忆之怎么了!”
瞿风意味不明道:“如果你能打赢我,说不定还来得及叫救护车呢。”
顾渊并不想上他的当。
虽然他也有拿刀,但和一个早有准备诱骗他过来的杀人犯单独对峙,是最最不理智的行为了。
结果很大可能是他和薄忆之双双送命。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把周围住户都吵醒。总会有一两个来帮忙的,其他人也会报警。人多势众,他自己足够安全,制服瞿风的几率也会变高,薄忆之也能及时获救。
……真的能吗?
顾渊听见血不断滴落在地上,而且是已经形成了小水洼那种的声音。
沙发上的人影平躺着,从这里完全看不清,只能模糊看见点人形轮廓。但可以想象生命是怎么样一点一滴从薄忆之身体里流失的。
令人忍不住恐慌地联想,那到底是人还是一具血没流干的尸体。
他应该理智。
冷静。
不要上当。
冲动是愚蠢的,蒙蔽双眼的,绝无益处的。
顾渊握紧刀,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
薄忆之睡觉流程很简单。
躺下,睡死,醒来。
但这不代表他真的死了。
也不代表他变成一截木头一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