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上衣服,用毛巾裹住脑袋,只从一点儿缝隙里艰难去看镜中的自己,可感官得到的第一反馈仍然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现在,薄忆之完全能明白瞿风的异常了。
这样的外貌不是这次【设定】自带的,那么,是他本体带来的?他覆盖了角色?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在薄忆之自己的理解里,他像是软件里一段会不断复用的垃圾数据,专门负责处理一些犄角旮旯的小事。
他把自己当成【炮灰】这个概念,因为他没有本我,自知道【剧情】且试探出其他人不知道【剧情】时,他就是在当第一个世界的炮灰。
死亡,去往下一个世界,成为又一个炮灰角色。
他并不是顶替了这个角色的存在。
这个角色本就是一段虚无,他来了,就融合进来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不变的样貌,都是跟着每个世界的炮灰设定走的。
大多数炮灰只有普通人程度的外貌,跟好看帅气沾不上边,也有部分称得上丑陋。
这是他即将升级为新的概念了吗?
从【炮灰】到【美人炮灰】,或者戏份更重的【男配】【反派】一类的?
不怪薄忆之这么想,因为他现在的脸,跟炮灰基本不沾边。
就按现在这个角色来说,有这样一张脸,哪里还需要千里迢迢跑到陌生地方来找工作赚钱,最后惨遭杀害。
随随便便去搞直播当个网红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设定上已经完全产生冲突了。
不过……
薄忆之面无表情摸了摸左眼下迷人的泪痣,镜中的美人仍在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魅力。
如池中纳西索斯的影子,似要让他自己也爱上拥有这样魔性魅力的自己。
要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外表是不是概念意义上的,很简单。
他随手把玻璃瓶装的洁面乳砸在地上,捡起锋利碎片,对着泪痣刺了进去,直戳到骨头上。
像拆开一张厚厚的画皮那样,向下深深划去。
……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
久到瞿风止不住地感到焦急,放轻脚步徘徊在306门外,恨不得破门而入。
他本来戴着蓝牙耳机,坐在薄忆之坐过许久、残留着些许冷香的电脑椅上,用超清大屏通过监控摄像头尽情注视着薄忆之,连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仿佛他就是紧贴在薄忆之身上的无形影子,彼此亲密无间。
随着薄忆之进了浴室,就只能看到不透明的浴室门了。
瞿风用那只握过手的手掌贴着自己的颈动脉,让薄忆之的气息随着他的血液奔流在身体里,静谧又焦急地等待着,幻想着出浴的薄忆之是什么模样。
直到他听见监控里传来玻璃瓶摔落的声音。
是不小心碰到了吗?还是在浴室里滑倒了?玻璃碎片会四处飞溅,会不会不小心被划伤了?
他心急如焚,浴室里却再没有什么动静。
理智让瞿风转用手机看监控后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进去,不然薄忆之肯定会察觉异常,之后排斥疏远他,他受不了这个。
但他也放不下心,便一直在薄忆之门口徘徊。
直到耳机里传来低低的花洒水声。
直到薄忆之完好无损地穿着睡衣走出来,前额湿发被撩至头顶,露出一整张完美无瑕的脸,身上也没看出什么受伤的地方。
倒是从门口能看到的毛巾架上少了一条毛巾,洗浴用品架上少了一瓶未拆封的备用洁面乳。
应该是不小心碰到后用毛巾收拾完扔到厕所垃圾桶里了。
瞿风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因薄忆之距离客厅的其中一个针孔摄像头位置极近,略弯着腰,从这个角度来看简直就像是在拥抱他一样。
领口处露出的锁骨清晰可见,因刚刚出浴整个人像是氤氲了一层朦胧热气,叫人口干舌燥。
……是发现了吗?
瞿风心跳快极了,他悄声挪开两步,不再站在门前,而是站到墙边,彻底将自己隐入黑暗中。
这样,门缝里的光影也不会暴露出异常。
他害怕薄忆之发现。
他想要薄忆之发现。
两边情感在激烈拉扯着,瞿风着迷地注视着屏幕上的人,观察着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他是否发现,是否伪装,是否感到害怕想要逃离。
就像一只捕猎中的凶兽,不放过猎物一丁点儿动向。
只要捕捉到破绽,就会撕开人皮露出本来面目,张着血盆大口一击致命,不给任何逃脱的机会。
发现吧。
发现吧。
害怕吧,逃跑吧,自投罗网吧。
监控中的薄忆之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手里拿着从柜子中拿出来的吹风机,开始展开缠起来的电源线。
这只是一个极为日常的举动。
可随着他微微低下的头,一缕湿发从头顶滑落,搭在光洁的额头上。
水滴从发尖滴下,落在又直又长的浓密睫毛上。
再从睫毛尖滚落,恰恰好掉在左眼下方那颗与薄忆之本人的冷淡模样显得格格不入、殷红到格外煽情的泪痣上。
像一滴眼泪。
薄忆之已经从监控前离开去吹头发了。
他什么都没发现。
瞿风现在却顾不得这些。
仿佛化身水滴一波三折的他,此刻狼狈地伸手捂住鼻子,还是有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