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你太过于忧虑了,半年多过去了,他们并没有发现异常……”
江雨潇打断他:“在苏州,因为李刺史的身份我们做很多事情要容易的多。可是现在我们在成都府,虽然常在西岭雪山和青城山修行,却甚少来城中,对城中形势不了解,更不像在苏州那样便宜行事。两面古镜原本都藏在大明宫中,阳燧被我父亲带出了长安交予李刺史,阴鉴却出现在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成都城中……”
“虽然师旷古镜的秘辛鲜有人知,可是并非无人知晓。恐怕早在多年之前,蜀中就已经因为阴鉴现世而掀起了风浪……”江雨潇咬着下唇声音颤道:“十一年前,我王家灭门就是因为皇帝要夺阳燧!”
皇帝是为了寻找阳燧才杀了王叔文家眷的!
这镜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吕炎满腹疑团,张口却只是轻声安慰:“对不起潇潇,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贸然行事,自己去冒险,好不好?”
江雨潇收拾好起伏的心绪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击掌为誓。”
吕炎含笑与她击掌。“等此事了结,咱们也学隐娘去四处游历,行侠传道,也做个传说中神仙似的人物!”
语毕,他们继续策马前行,往浣花溪去了。
出了青羊观再走三四里,顺着蜿蜒的浣花溪水走向青竹翠柏深处,在浓荫森森中,一座带着个小院的屋舍被溪水环在中央,就是薛涛的居所了。
溪水不窄,四面却不见一座桥。
屋舍周围绿意盎然,鸟语花香,确是一处避世隐居的清幽所在。往日里,此处门庭若市,慕名拜会的文人骚客络绎不绝,此刻却大门深锁,门前冷落。除了一个高大精壮的黑袍男人如松站立,就只有一个碧色罗裙的俏丽姑娘在门前的银杏树下东张西望。
“闻大哥,我听说薛涛即使避世幽居,门外也是仰慕者众。很多人甚至远道而来就只是为了亲手把自己作的情诗从门缝里塞进去。怎么门外一个人也没有?传言果然都不能信。”祝青宁手上拿着一包蜜饯,给自己喂食的手说话间也不停。
“兴许是不耐这些人的聒噪,躲到别的地方寻个清净。”
闻道走到院子门前,伸手叩门。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应。
“唔……桃子蜜饯香甜,杏子蜜饯带点酸味,都好好吃!”祝青宁口中咀嚼不停,“还真让你说着了,薛涛果然不在家。可惜呀可惜,好容易来一趟成都府,却无缘拜会才女。”
“时候不巧,你在这附近自己转转,我去打听事情……”闻道话未说完,突然闭口转身看向林子另一边。
“怎么了闻大哥?”
“有人来了。两个人,轻功都不弱。”
祝青宁顺着闻道的目光看向林子另一边,不多时,果然见到一男一女两个道士从林中走来。
“说起来,薛涛屋舍四面环溪,若要求见佳人,要么淌水狼狈的过来,要么须得跳过来,这就难倒一些只习文不练武的酸书生了。不过君子习六艺,我大唐尚武,不少人都能比划比两招,这屋舍外的布置实在是画蛇添足。”
闻道没有回祝青宁的玩笑话,因为他看清了那两个道士的面容。打头那个男道士,他瞧着有些眼熟却没想起在哪见过,后面跟着的女道士可确确实实是故人。他自嘲地弯起一边嘴角,何止是故人,她是故人的故人。
两个道士走到屋舍前的溪水边时,祝青宁惊呼一声:“江……江姐姐!”
江雨潇走到林子边就看见了薛涛屋舍门口的闻道和祝青宁,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面对真心与自己相交的天真女孩,面对母亲曾经抚养过的,理应称呼一声兄长的闻道,她的心竟然飞快跳了起来。霎时间,她看不见眼前的翠色春景,听不见吕炎对于薛涛屋舍外两个不速之客的疑惑,她的眼里只有黑色与碧色的身影交叠,她的耳边只有女孩真挚欢快的笑声和母亲讲述兄长幼时调皮事迹的慈音。
无论她脑中多少旧事浮现,心中多么不愿意往前走,不愿与他们碰面,她都没有停下脚步。她不理会吕炎焦急的询问,径自走,走到溪边,越过水流,落到薛涛屋舍前。三尺?五尺?她距离闻道和祝青宁的距离有多远?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
就像是去年在环翠山庄,十年来第一次见到亲人,她只能默默祝祷他们安康。她本就该和楼家祠堂里的灵位一样在这个世界成为死物,在另一个世界和爷娘兄长在一起,为什么她却站在祠堂里,与自己的灵位面面相觑?
“江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祝青宁跑过来抱住江雨潇,把坠入无尽臆念深渊的江雨潇拉了上来。
就像去年在环翠山庄祠堂中,面对着自己的灵位,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时,萧索的那声呼唤。
这种来自人间的声音,把她从地狱的门边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