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恐怕他自己心中也理不清了。
江雨潇却嗤笑,“闻郎君太小看女人了,你以为抱蛛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李刺史?为了虚无的爱情?她是为自己,自主的选择了一回。”
闻道沉默片刻,话锋一转,正色道:“匣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值得你们直接间接杀死五条人命?”
“无可奉告!”江雨潇眸中杀意陡增,“你看过那篇《辛公平上仙》了吧?先皇的死不简单!就像十年前我王家那场大火,皇帝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我都清楚!他派去的狗,吐突承催为了逼出匣子的下落,杀了阿娘,杀了阿兄,屠了王家。”她握紧流光剑厉声道:“我要报仇!血债血偿!”
瞬间她的左手向闻道发出了什么暗器,闻道侧身避开,瞬间屋内烟雾缭绕。“闻道,有些秘密还是不知道的好,深究下去只会流更多的血!无妄楼楼主阿阮是你的旧识,九月初二那夜你见过她了,你多保重!”
烟雾中闻道闭上双眼,只听得江雨潇的这句话回荡在金樽酒肆内外。他心中感叹:“传音秘法!她年纪不大,各种功夫倒是精通,不愧是聂隐娘的弟子。”
烟雾很快散去,屋内已不见江雨潇身影,萧索也不见了,只有暗器掷下的地面附近躺着一方罗帕。江雨潇逃走了,闻道也没有追她的意思,拾起地上的罗帕,悠哉坐在祝青宁身边。这方罗帕和初见萧索时,萧索给自己扔过来的那方绣工出自同一个人。他一直珍藏在怀中的那方帕子也是一样的绣工。
他打开罗帕,右下角果然以细线绣着一个阮字。
阮佩晚,九月初二那夜街巷唱歌的人果然是你。
江雨潇窜出金樽酒肆时,萧索也紧跟着她一起冲了出去。
她跃上屋顶,步履轻盈,在湿滑的屋顶彷若惊鸿,不一会功夫就过了坊门。跳到坊外一处民居的屋顶站定,她顿住了脚步。
回头,萧索立在比邻的屋顶,朱唇紧抿,一双美目正瞧着她。
雨水淋透了他的白衫,透出精壮紧致的线条。此时的他,几缕额发垂了下来,被雨打湿,随风飘摆。若非此等情景,不失为一幅重阳雨夜美人图。
江雨潇没功夫欣赏秀色,她冷声问:“萧郎要打架吗?”
萧索闻言竟然浅浅一笑,寒夜里,他眼中寒星,恍惚间,褪去了几分寒意。
“江姑娘输了。”
“萧郎未免太过狂妄,你我还没出剑呢!”江雨潇言语嘲讽他。
“我好像总是被姑娘误会。”
江雨潇一脸莫名,“有话快说。”
萧索拱手施礼,“子时未到,江姑娘先我一步出了金樽酒肆。今夜的赌局,在下不才,赢了姑娘。
江雨潇怔了一下,方才和闻道一番对峙,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见她不言语,萧索又说:“江姑娘自己下的赌注,若你输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可不能反悔。”
萧索不仅是个剑痴,还是个呆子。
江雨潇敷衍笑道:“我不会反悔的,但是什么时候实现,我说了算。萧郎,就此别过!”
倏忽间,她乘风而起,在湿滑的屋顶飞奔比山间的猿猱还要敏捷,不一会,已没了踪影。
萧索闻风却未动,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默然许久。
“萧索!”
恍若过了好一会儿,又恍若才过一瞬,闻道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看,闻道立于坊门边上。
“结案了。”闻道好像轻松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的疾风骤雨弱了下来。
夜尽天明,重阳过。
过了重阳节,除了冬至,过年前便再无佳节了。
苏州城的人们一如既往地劳作后休息,休息后再劳作,持续着这样循环往复的平凡生活。新刺史已经到任,听说他要在城东南郊古运河处,跨澹台湖修桥。这座桥若是修通,从松陵镇进城便不用绕水路了,更加方便两地百姓出行。
前任刺史死亡的阴霾渐渐消散,百姓只想好好活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庙堂纷争,江湖恩怨,与他们没多大关系,苏州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繁华。
傍晚时分,刚从小竹屋离开的闻道走在归家的路上,甘遂采药回来了,还送了自己一些生肌止血的药材。甘遂说青宁近来总是闷闷不乐,闻道不免托大去开导她一番。
具体的事他也没深说,只是简单讲述了王家惨案,青宁倒是心思澄明,豁达坦荡。竟和他言:“江姐姐一家惨遭灭门,唯她一人幸存,她孤零零的活着一定很痛苦,仇恨反而是她活下去的动力。如果不曾遭受这样惨祸,谁也不愿意去欺骗利用朋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开心是自然流露还是装出来的,我感受得到。我不怪她,只是希望她能早日报仇,夙愿得偿,再见面的时候,可以用她真正的名字和身份来和我重新相识。”
想到这里,闻道不禁弯起了嘴角。
整件案子虽然已经缕清,依然有很多秘密不明,诸如匣子的秘密,江雨潇的最终目的,抱蛛的下落等等。不过,闻道不打算继续探寻了。
李复言既是自杀,杀贾斯的凶手也遭到了反噬,抱蛛背叛了大明宫也少不得要吃苦头。至于江雨潇,她身负血仇,所作所为虽非正道,旁人也无权指摘,正邪是非本难分明,是福是孽皆是他们的造化。
人人都有秘密,伤口已经结痂,何必非要剜下来去看里面的血肉,再伤害他们一次呢?
闻道走进自家坊内,几个梳着总角的幼童各自拿着个傀儡娃娃一起玩耍笑闹。孩童的欢声笑语让闻道心中的阴郁暂时一扫而空,心情疏朗起来。走到自家院落附近,却见今日原本要去乐云楼找小怜的杨明在门口张头探脑,好似有急事找自己。
“杨明?”
见到闻道,杨明急忙上前,“大哥!你可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秋娘,秋娘不见了!”
闻道又皱起了眉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失踪了?逃走了?”
“今晚我约了小怜,到了乐云楼就见她哭哭啼啼地说,她们中午起来就不见秋娘。秋娘房中衣物首饰一样没少,人却不见踪影,楚四娘派人寻了半下午也不见人影。她们把秋娘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我也去看了,在秋娘放置紫檀琵琶的架子上找到了块罗帕。”杨明递过帕子,“我瞧着和你从不离身的那块很像,就带了出来。”
闻道见到帕子心中闪过一个猜测,接过来一看,帕子右下角果然绣着阮字。他心底泛起恨意,“阮佩晚,我不去找你,你倒来招惹我。十年了,你我之间,终该有个结果。”
闻道仰天长叹,解下皮囊壶大口饮下小半壶酒。
旧仇新怨乱纷纷,回首已是百年身。
苏州城的案子还有许多谜题没有解开,往日恩仇便找上了门,是非总难言,故事还没完。
正是:
十年历历江湖远,往事休提为那般。
吴郡风波犹未了,千年蜀道镜中观。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