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温宁看出了少年眼底下的乌青,她猜是这人飞升后太过忙碌,尚未修养好,故而才会出现如此不端正的样子。
视线交错的瞬间,迟钰安的眸光似乎涌动了一下,但一眨眼,便又消失不见,隐蔽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步温宁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得看着那艳红的耳坠,不由分说的抬手,捻上了坠下的红色宝石。
她记得很清楚,这耳坠是她在大婚后“逼”迟钰安戴上的,那时迟钰安不肯,她又哄又骗,最后如愿以偿,看见了自己想象中的迟钰安。
迟钰安到现在还没摘这耳坠,大抵是因为刚刚飞升还没来得及抹去跟她有关的一切。
步温宁想到这,才慢条斯理的抬起眼,上挑的眉眼动人心魄,迟钰安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漫不经心的将手攀附上微微泛红的耳垂,轻轻的描摹着,少年被她的动作引的呼吸不稳,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连带着身子也习以为常的颤栗了起来——
“咔哒”。
她毫无征兆的扯下了那枚艳红的耳坠,迟钰安下意识偏头,将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只是,等了许久,也迟迟没见步温宁的下一步动作。
迟钰安扣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许多,他迟钝的扭回头,便听到步温宁冷淡的同他道:“迟小仙君,还不走么?”
步温宁在跟他撇清关系。
…从前步温宁向来不会如此待他。如今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他没由来的觉着心脏像是被谁攥着,生生浸在水中,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张了张唇,想对步温宁说些什么,可冷不丁对上步温宁那双冷淡的眸子又觉得似乎自己同步温宁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极强的失控感使他下意识的凑上前,步温宁被他逼得后退了几步,他本就不稳的呼吸愈加沉重,可偏偏步温宁恍若未觉般微微偏着脑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步温宁。”迟钰安终于艰涩的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执拗又僵硬的扯住了步温宁的腕骨。
步温宁偏回头,抬起被他攥着的手,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扫过,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怒意,只是语气平淡的问他:“情劫,好渡吗?”
又是一阵沉寂,步温宁倒也没指望他能回应自己,便继续讥讽道:
“用我的命,助你过生死劫,迟小仙君当真是好计谋。”
步温宁的情绪没什么起伏,甚至语气里带了些玩味,又似乎是真的求知若渴般问道:“迟钰安,我其实很想知道,你每次跟我在床上寻欢作乐时想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我这个“公主”当真好骗,还是想我早些去死,省得叫你再继续落在凡间受苦。”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后,步温宁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他却下意识避开步温宁的视线,只是一偏头,便被步温宁用那只被他攥住的手钳住了脸,生生扳了回来,逼得他不得不同她对视。
“迟小仙君怎么不说话?”
迟钰安白皙如玉的脸庞被她生生掐出了几道红痕,那双勾人的眸子隐约腾起一层水雾,整张脸楚楚可怜,瞧着像是被她欺负惨了。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不会再逼问,可如今,她倒想看看,迟钰安还能编出个什么话来诓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步温宁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人,不自觉想到了从前这人一犯错,就会如此可怜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边,片刻不离的盯着她,直到她心软后松了口,他才会坐在床榻上,单手撑着脑袋,陪她一道处理政事。
可这会儿他做成这样又是要给谁看?
步温宁嘲讽的想,恐怕是这位迟小仙君骗她骗久了,连自己也骗了进去。
步温宁就这么同他纠缠了一会,见他不打算开口,也懒得继续和他装下去,松了钳住他脸颊的力道后用力扯了一下手,没成想迟钰安却依然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寸步不让。
她忍无可忍的朝迟钰安说道:“放手。”
迟钰安没吭声,毫无预兆的将她扯了个踉跄。
“迟钰安!!!”
迟钰安斜睨了她一眼,没吭声,但她知道这是迟钰安嫌她吵了。
步温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合着这人利用完了她还不够,还要在她死后继续拿她当成一个物件摆弄。
“嫌吵你就放手!”步温宁挣扎着,迟钰安脸色忽然一白,身形摇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下一刻便能被风吹倒。
步温宁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他一下,便猝不及防的同迟钰安犹如一潭死水的眸子相撞。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清醒了过来,又用力将手抽出,却依旧被那人死死攥着,迟钰安气息不稳的开口道:“…疼。”
周遭突然寂静了下来,迟钰安低垂着眉眼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步温宁也没叫他失望,淡声道:“疼就去找医官,找本宫做什么?”
迟钰安的脸又白了几分,不知是因为听了她说得话,还是当真难受的厉害。
他一言不发的扯着步温宁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乌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敛了敛眸。
而后不太娴熟的倚在了步温宁的怀中,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的颈窝处,十分不自然的环住了她的腰。
但虽说环着,迟钰安也仍旧虚抬起手,同步温宁的腰间隔开了些距离,没直接搭在步温宁的身上。
“迟钰安你…”
迟钰安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殿下,我疼。”
这是迟钰安惯用的伎俩。
一旦他发现自己装无辜步温宁也不会原谅他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卖惨,让步温宁心疼他,只可惜步温宁没了情丝,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叫他轻而易举的全身而退了。
“疼吗?”步温宁不轻不重的问他,他声音闷闷的应了一句,“嗯。”
下一刻,他的心口上便被一把匕首抵住,步温宁空下来的那只手攥着刀柄,用冰冷的刀刃一点点划开他交叠的衣襟,最后直直抵在他的皮肉之上。
“疼就对了。”步温宁轻轻弯起唇角,仰着头,明媚的笑着,却叫人不寒而栗,“迟小仙君,你知道本宫在被你囚禁的那些日子里,想过多少次要如何报复你么?”
她平静的叙述着,刀刃随着她的话缓缓刺入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涌出,直直下坠,染红了这身她曾最喜欢的青绿色衣袍。
“你不知道。”步温宁攥着刀柄微微下滑,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不过没关系,你知不知道都无妨,本宫会一点一点的把你在本宫身上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桩一件的讨回来。”
话音一转,步温宁忽然笑了一声,唇角带着方才还未消散干净的笑意,只是那双眸子却平静的宛如一湾死水:“不过有时候本宫也会想,要是本宫不曾同你成过婚,本宫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可在飞升后本宫便想通了。”
迟钰安一瞬间收紧掌心,骤然紧绷的嗓音急切的打断了她的话。
“…你,后悔同我成婚?”
他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是害怕步温宁说得并非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