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红茶只是一个名字,就像“月影”或者“莎琳”只是一个称谓,能够解释她的存在以及部分信息的通行名字。但是人类并不愚钝,相反,在生命进化与发展的过程里,他们逐渐意识到一个名字的作用:至少是引导与祝愿,让迷失者能够找到前进的方向与意义的存在。
基于此,许多不能直言的心意被融合在活着的人的名字里,希望它能够伴随主人的行迹,未来有一天在昏暗的时间之中闪耀,就像星星被肉眼接纳与铭记那样。
而现在,月影坐在窗边,一遍遍呼喊“甜红茶”这个名字,用一种残忍的姿态抹去这位年轻乘务员对于自己身份的最早认同。这不会持续太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莎琳”能够踏足人类的星球之上时就会结束。
甜红茶的原名被封锁,层叠的咒语裹住她的恐惧不安,以及稍纵即逝的愤怒。
“莎琳,有什么事吗?”甜红茶的微笑标准且细致,微微抿起的嘴巴含住牙齿,是她使用旧名字时很难做到的教科书上的标准。
“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呢?”已经成为“莎琳”的月影细声细气,凑到她低伏的头颅旁,“我想快点回家,妈妈还在等我,我很想念她做的茶饼干。”
“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小时就到了。”
莎琳不安地搓着手臂,用力点了点头。突然,她不舒服地捂住嘴巴,往洗手间的方向一路小跑。但她脚下不停,没有进入洗手间呕吐,而是钻进狭窄的列车驾驶室,长长出了口气。
“你看起来不太好。”
“常年以单独形体的方式行走,乍然间拆分开来,还真有点不习惯。我总是忍不住亲近‘莎琳’的名字,心灵深层因而剧烈冲突。”莎琳一股脑抛出话后,缓缓在角落蹲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这样很有安全感。
“确实。多接触四周,和周围的环境产生联系,每当你不稳定的时候,别忘了呼唤自己的名:月影。”
在莎琳前方,摇摇欲坠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半透明的少女,她被庄严肃穆的黑裙裹得严严实实,柔顺的黑色半长发垂落在肩膀,向上望去,一张黑面纱系在额头上,掩住了她的面容,发间隐约露出珍珠系带。她说话时,黑色面纱微微颤动,露出下颌边上彩色的鳞片。
多美的鳞片,就像星空中璀璨的云彩。
“我记下了。”莎琳思索一会,问道:“我离开你这样久,你还好吗?”
“鳍能帮助我稳定精神,小影子在为我提供现实的方向,我很好。”对着另一个自己,月影温柔得几乎要融化掉。她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体轻轻抚摸着莎琳的头。
“你该回去了,甜红茶的封印不强,当心她起疑心。”
虽然不舍,但正事要紧。莎琳依依不舍地整理好仪容,再次回到窗边的座位上。
十分钟后,车厢两侧的窗户上落下帘幕,广播里响起甜红茶亲切的声音:“各位乘客,你们好,本次列车再有一个小时就要靠岸了。为了避免光线的反射灼伤双眼,或是造成精神冲击,我们将落下遮光帘。请注意观察自身状态,如有不适之处请立刻联系工作人员,我们会竭诚为您服务……”
不一会儿,甜红茶迈着步子走到莎琳身边,低声询问:“莎琳,我们快到了。你联系到家人了吗?”
“联系到了,妈妈说她会来接我。”莎琳扬起甜蜜的微笑,随即又低落下来:“姐姐,我很害怕……我考砸了,辜负了她的期待……”
“不要怕,和妈妈好好聊一聊,母女哪有隔夜仇呢?”甜红茶鼓励道。
莎琳点点头,突然之间,车厢用力颠簸了一下。她立马皱起眉头,一把推开身前的甜红茶,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
这一次是装的。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漫步到餐车车厢。昏昏沉沉的乘务员们已经醒来,开始整理餐车内部。瞧见她来,那几人也只是抬头上下扫视她一眼,又一脸冷漠地回到了工作上去。据他们所知,这位名叫莎琳的孩子总也坐不住,经常借着联系家人的名义跑到驾驶室里,不过列车长并没有说什么,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五分钟后,一声尖利的哀嚎从驾驶室的方位响起,这声凄厉的叫声很快遍传车厢。甜红茶是第一个赶到的,她刚整理完本次行程的资料,打算在餐车休息片刻。
“莎琳!发生什么事了!?”她顾不得手册上那些标准,慌忙冲进驾驶室内。
敞开的门旁,一脸惊恐的莎琳跌坐在地上,泪珠止不住地从眼中滚落。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极力忍耐自己的哭号。一旁的座位上,两条粗壮的手臂垂落下来,列车长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挺靠在椅背上。
甜红茶咽了咽口水,走上前去,伸手探了一下列车长的鼻息。
“他死了……”莎琳再也忍耐不住,扑到甜红茶怀中嚎啕大哭:“我想进来向他借用通讯器联系妈妈……谁知道一进来就……”
莎琳哭得伤心,缠住了甜红茶全部的注意。暗处,一缕微风拂动,再自然不过地溜出了列车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