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网退去,天光映入,照着无数颗水珠。
那是她之前意图唤出的“飞花碎玉”,被花妖的幻象挡在了外头。
它们于盛阳之下熠熠生辉,犹如无数颗晶莹的泪珠,环绕着她们,起伏不定。
她明白,她现下太虚弱了。
她耗尽心力,周身重伤,不堪一击。
所以她不该回答,她不能回答——
她应当坚持到最后,应当再找借口圆过去,将阿鸢骗过去,直到火毒吞噬掉性命。
可是她又不甘心。
那些不甘积年累月,终于在剧痛中放大到极点——
为什么,为什么留下来的永远是她?
无论生离还是死别,永远是她困守原地——永远是她隔着那层隐隐绰绰的水雾,独自一人,窥伺人间。
此刻,只要她张开嘴,吐露心声,做出回答,阿鸢自会心甘情愿陪着她,陪她共赴黄泉。
那本就是她的心愿,那本就是阿鸢所图,所以说出来做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她长叹一声,尝到了嘴里腥甜的血腥气:“我不收你的妖丹——”
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我想让你活着。
她笑了笑:“是因为我——到底是仙门中人,吸收你的妖丹,会有妖气侵体,走火入魔——”
“我搜查过先辈书籍,确有人用过这个方法,到最后,火毒解了,却也为同门追杀围攻——”
“你在骗我。”
阿鸢打断她,“我见过你是怎样骗别人的——我分辨得出来。”
是了,火鸢尾一族最为敏锐,她们天生就能感知危险和恶意——
那为什么不离开我——
她脑海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尽力想用真话编排出一个借口——
阿鸢:“你还是在想着如何骗我——”
“到底为什么?我情愿同你赴死,你就不情愿告诉我真相?”
那根弦绷到了极点,几乎触之即断。
她:“你说什么?什么同我赴死?”
阿鸢沉默少许,终是轻声道:“我说过,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想跟着你。”
“生随你生,去随你去——无论有没有火毒。”
“你总是同我说,凡人寿数有限,你总有一天要离开我——可我仔细想了想,遇见你以前,我惶惶不可终日,总是在遮掩,逃窜——”
“可是伴生灵兽已经死了,没有什么能在追杀你了!”
“还是有人想要我的妖丹——”
“你逃得过的,你都敢只身进拂柳舟了,你聪明一点,机灵一点,你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单单活下去,没有你,那又有什么意思?”
阿鸢笑了一声,这笑声突兀,却又意外地带着解脱,“晏澄泉,你说我蠢笨也好,说我疯魔也罢——我情愿能将妖丹给你,我期盼它代替你的心脏跳动,期盼它嵌入你的魂灵共鸣,这样我再也不用困惑你在伤怀什么,苦恼你在追逐什么——”
“我将永远与你在一起,思你所思,想你所想,直到我们于九泉再遇——”
她一时恍惚,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万泽崖下的山溪,看见阿鸢半跪在氤氲的香气与水雾里,跪在水与花的交界处,用那一双赤红的眼睛望着受伤的她。
又或许自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便已模糊了水与花的界限——用鲜血,用伤口,用死亡。
她徒劳道:“兴许真到了那一刻,真得离开我,你就不这样想了——”
“为什么会有那一刻?”阿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那根弦绷断了。
方才撑起的,用以威胁阿鸢的血刃落下,割断了她的发带,化作鲜血染上床榻。
她的双臂仍由藤蔓扣着,于是她微微垂首。
青丝滑落,仿佛无数条细小的枝条,与阿鸢面颊上的妖纹纠缠在一起——恰如她们纠缠着的一生。
“我不要你的妖丹——”
“我要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