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阿鸢在看她,她也在不动声色地看阿鸢,看她隐在水雾里的双腿——这小花妖仍然用不来腿,此刻半跪着给她上药,也不过是靠藤蔓在水下,撑着腰罢了。
正想着,阿鸢手里一重,几乎是对着她伤口捅了进去,饶是她也差点疼得弹起来。她怕吓着阿鸢,只是闷哼一声,硬是忍下这一阵,才喘着气抬眼道:“轻些。”
瀑布轰鸣,燕雀双|飞。
阿鸢的脸兀的红了。
她挑眉,凑近前问:“花妖,也会脸红么?”
阿鸢眼睛瞪得更大了,慌乱道:“不会,是,是我,我——”
她失笑,放下手,手指覆住对方手背——她的手,救过人,也伤过人,操纵着飞花碎玉,抬指间,便能叫这瀑布倒流,溪水改道。它们曾并在一起,向前辈行礼问安;也曾高举过头顶,接下沧澜院的首座之印;后来又落在一本本书册上,指导过门下弟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盖住另一个“人”的手背,没什么意义,只是带着对方将药抹匀。
她道:“这个力度,就差不多了。”
可能是她太累了,不想说话了吧。不然她让阿鸢松手,自己来上药,不是更加便捷么?
她松了手,仰头靠回山石,任由水流拂过周身。她望着远处的天,望着碧蓝的,空荡荡的穹宇,心想,就是太累了,不想说话吧。
她们渐渐熟悉起来。
再后来,她去万泽崖时,阿鸢已变成人身,坐在石头上看她。
阿鸢彻底成了她的眼线,替她留意四周,警惕危险。她难得能松懈下来,有时甚至能在万泽崖小憩片刻。
她们偶尔会聊天,聊些有的没的。她告诉阿鸢她来自五灵山,遇见她这种穿着打扮的,须要绕着走,否则是会被旁人“斩妖除魔”的;她告诉阿鸢她有个师弟,也是亲弟弟,他们当年家里养不起,便将他们两个最小的丢了出去,给师父捡到,一起带回了五灵山——
阿鸢坐在石头上,赤着足伸进水里,突然问:“你经常受伤,他不给你疗伤么?”
她一怔,抬手拂上颈项,似乎还能察觉到冰刃抵着的位置:“他不知道我经常受伤。”
阿鸢:“为什么呀,你们不常见面么?”
她放下手,道:“他在闭关。”
“这样啊。”
阿鸢又问:“可是,你为什么总是受伤呢?”
她笑了,回道:“你只是个小花妖,懂这么多做什么?”
“我都修炼好些年了——”阿鸢不服气,“我比你大。”
她抬眼:“是么?那你怎么连只鹰都打不过?”
阿鸢噎了一下,又嘟嘟囔囔道:“我那是不知道怎么操纵灵力。”
阿鸢一面说话,一面还要凑上前。她不知道人世的规矩,不知道离一个人那样近,是不合规矩、不合礼数的。阿鸢半俯身,几乎要伏在她膝上,撑着下巴问:“你能教我么?”
她垂眼看她。
她修的是五灵山的水,杂糅了师父悟出来的火,哪一样,都不是能教外人的东西。
天气晴朗,山风拂面,溪水作响。
她移开视线,道:“好。”
她开始教导阿鸢,教她如何操纵水,如何操纵火。阿鸢看不懂人族的字,她便想方设法拆成一段一段,一点点教给她。好阿鸢身为火鸢尾,本身便贯通水火,也不受火毒侵扰,也算进展迅速。
她本就没多少时间,还要花费精力再去教导阿鸢,受的伤也越来越多。她没打算告诉阿鸢,自顾自地往伤口上倒药粉。
阿鸢就看着她上药,突然道:“我从未见过你用火。”
她手一停,又继续倒伤药:“我知道,但我不能用。”
阿鸢:“为什么啊?”
她嗤笑一声,道:“师门规定。”
她不能暴露出她能用火,否则其它四门,必定坐立难安。
她要花那样多的功夫修炼,花那样大的力气压抑火毒,还要藏着一半的实力。五灵山危机重重,莫问秋不安好心,她当下能信任的晏清溪,又仍然在“闭关”。
伤口创面较大,蔓延至肩胛,她有些够不着,忍不住皱眉道:“要是能用,也不至于受伤了。”
阿鸢从石头上跳下来,踉跄两步。
她早有预料,“飞花碎玉”轻轻撑了阿鸢一下,可是对方仍没有站稳,于是她也顺势靠坐于石下,方便阿鸢搭到她。这小花妖总走不好路,又偏要用腿,也习惯了她的飞花碎玉时不时搭把手,帮她站稳。
阿鸢接过药粉,给她上药,突然道:“那下次——你带上我好不好?”
她一愣,骤然回头,看见阿鸢抬起眼,小声道:“我可以用火。”
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那一日的天气很好,出奇的好,好得她怎么也忘不掉。
瀑布轰鸣而下,清爽的水汽扑在面颊身上,像是一个虚幻的梦。
仿佛伤口是假的,血是假的,疼痛也是假的。
不知名的野花开遍岸边,开得轰轰烈烈,馥郁芬芳。而阿鸢便半跪在这花与水的交接处,跪在氤氲的香气与水雾里,微微仰头,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这漫山遍野,数也数不清的鲜花里。
阿鸢是唯一能走能动的。
并非什么习性使然、扎根于此,万泽崖也没有什么灵脉仙泉,引她驻足。
她停留在这里——
只是为了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