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鞭炮和喜乐声中,新人被引到了正厅里拜别陈老爷。
钱宝儿和喜娘一边一个扶了陈红玉,最后一拜起身时,钱宝儿感觉到陈红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知道,陈红玉是在不舍。
尽管先前有诸多不快、抱怨,就算是搬去青山小筑,可陈红玉心里也很清楚,这儿是她的家,她随时都能够回来。
可一旦嫁了人,即便再回来,那也是所谓的娇客了——都说是客了,那还能跟做姑娘的时候一样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大概在这一刻,陈红玉才真正意识到,一旦她转身跨出这道门槛,便要同今日之前的陈红玉道别了。
钱宝儿不晓得她有没有懊悔,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瞥见陈老爷也红了眼圈。仿佛也就是那一瞬间,她感觉他又苍老了几分。
新娘子从家里发嫁,脚不能沾地,须得兄弟背出门才行,是以陈兴平背起了陈红玉。
原本还同宾客言笑的陈兴平,自从背上自家妹子后,脸上再看不出一丝笑容。
冯秀云见了在边上嘀咕:“人家嫁女儿都是高高兴兴的,偏你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有多嫌弃姑爷呢。”
她这样讲,幸而嘈杂声大,也就在边上的人才听得见。
陈红玉伏在陈兴平的背上,也不知她在哥哥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陈兴平终于挽起嘴角,勉强扯了个笑脸。
新娘上轿后,迎亲和送嫁的队伍汇作一处,浩浩荡荡往桃溪边去。
今日两村的船只都汇聚在杏花村的渡口,运花轿的,运嫁妆的,挤挤挨挨一大片。前面的船只都已经到三棵桂村了,殿后的还没出发呢。
下了船,乐师们吹吹打打,送着花轿到了杨天佑家的门口。
新房子盖好了就是气派,如今又张灯结彩,好不华丽。
村里人都围出来看热闹,挤得是里三层外三层,花轿差点都进不去。
好容易到了正门前,花轿落地,喜娘打起轿帘,钱宝儿则伸手去扶陈红玉出来:“姑娘,小心脚下。”她提醒道。
陈红玉才将将迈出轿子,突然就哎哟一声,身子向钱宝儿这边倒了过来。
钱宝儿赶紧扶住,紧张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边上的青青却当时就变了脸色,她看得清楚,不由得叫道:“谁呀?竟然拿泥巴块砸人。”
她话音未落,就见又有东西砸了过来。这次却不是一个了,两边都有人砸过来。不只是泥巴块,还有木头,甚至是石头。
同时人群里还有人叫嚣道:“快,快砸新娘子,把新娘子身上的厄运砸走!”
钱宝儿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赶紧先护住了陈红玉,才要张嘴骂人,就听院子里杨天佑家的亲戚喊道:“新娘子快跑啊!”
喜娘到底是有经验的,她一把就搀住了陈红玉,带着她往院子里跑去。
钱宝儿和青青赶紧跟在后面,也不管那些东西砸在背后疼不疼了。
进了院里,再没有人砸了。钱宝儿和青青都惊魂未定。
还是青青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砸人呢?”
钱宝儿查看着陈红玉的喜服,还好,那泥巴块是干的,蹭上的泥土拍一拍就掉了。
“姑娘没事吧?”钱宝儿问。
盖着盖头,陈红玉只能轻声说道:“我没事。”
喜娘在一旁见她们脸色不对,忙笑道:“这是本村的风俗,传说新娘子身上都带着外头的霉运、厄运,所以大家砸一砸,把坏运气都砸掉。”
“这算怎么个事儿?”钱宝儿皱起了眉,“我才见人拿那么大块石头,这要是砸在身上,瘀青不说,会把人砸坏的吧。”
院子里多是杨家的近亲,都纷纷笑道:“瞧这小丫头说的话,哪有这么夸张?多少新娘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事的。”
钱宝儿只能看了杨天佑。
他也是一脸的为难,只能问陈红玉:“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陈红玉应是不想自己的大喜日子在众人面前难堪,所以又重申道:“放心吧,我没事。”
“没事没事。”喜娘笑着来打圆场,“咱们快进去拜堂吧,可别误了好时辰呐。”
“是啊是啊。”众人又纷纷附和道。
钱宝儿知道这时候她和青青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闹下去陈红玉脸上也不好看,便只好忍了气,扶着陈红玉进去拜堂。
新人拜过堂,送入洞房,掀了盖头,饮过合卺酒,杨天佑便被人催促着出去招待宾客了。
如今他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作为三棵桂村唯一的举人,就连县令老爷都来给他捧场,他又如何能懈怠得?